“这句话,我记下了。”
周全看着地上碎开的瓷片,脸上的客气一点点收了回去。
正厅两侧的屏风后传出脚步,四个短褐汉子提刀而出,堵住门口与侧窗,马全缩在桌旁,手已经摸进袖里。
姜念站在桌前,短刀横在掌中,烛光映过刀鞘磨旧的皮绳。
周全抬手示意护卫别急。
“姜掌柜果然聪慧。”
他走到主位前,替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泛着浅黄,杯沿浮着一点细碎的白沫。
“可聪慧的人,往往容易把路走窄。”
“路窄不窄,要看前头有没有人拦。”
姜念没有碰桌上的酒菜,只将方才掀开的桌布踢到一旁。
“周管事摆这样大的阵仗,总不会真想请我喝酒。”
“酒自然要喝,话也自然要谈。”
周全端起杯子,朝她遥遥一举。
“姜家旧方交出来,流犯籍可以消,霍家那位老夫人也能得个安稳住处,你两个孩子往后不必再跟着你吃苦。”
马全忙接话,脸上挤出奉承。
“姜掌柜,京中那位贵人说话算话,只要您识趣,别说良籍,便是置办宅院铺面,也不是难事。”
姜念垂眸看着酒盏。
“我若交了方子,谁替我证明姜家清白?”
马全嘴唇动了动,朝周全看去。
周全将杯中酒饮尽,慢慢放下。
“姜掌柜,你父亲的案子牵着宫里旧事,牵得越深,死的人越多。”
“所以,你们才急着找方子。”
姜念抬起头。
“我父亲当年进宫诊脉,到底看见了什么?”
周全望着她,唇边那点笑已经没了温度。
“看见不该看的,便该闭嘴。”
“那钱师爷呢?”
姜念将短刀换到另一只手,袖口轻轻擦过桌沿。
“他在苍梧替谁闭嘴,是替周管事,还是替京中那位王爷?”
马全脸色变了,袖里的手抽出来,碰翻一只碟子。
周全侧目看他。
马全忙把碎瓷往桌下拨,额上冒出汗。
“周管事,姜氏这是故意套话。”
“我知道。”
周全盯住姜念,声音放得慢了些。
“姜掌柜既然都查到钱师爷头上了,便更该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碰不得?”
姜念将手里的刀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昨夜去食坊偷账的那个人,嘴里含着封口毒,周管事总该认得。”
周全眸色沉下去。
“你留了尸身?”
“尸身已经交给衙门。”
姜念朝他笑了笑。
“他身上的刀,还有鞋底的泥,也留着。”
马全手一抖,酒壶倒在桌上,酒水顺着桌沿淌到地面。
周全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今日带了多少人来?”
“周管事为何这样问?”
“柳三娘在后巷。”
周全抬了抬下巴。
“霍骁在屋顶。”
姜念指尖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破绽。
“周管事既然早知道,何必还留我坐到现在。”
“因为我也想知道。”
周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纹样的木牌,放在烛台边。
“一个被流放的妇人,凭什么能叫毒蝎寨的女寨主听令,又凭什么让一个失忆罪奴,甘愿跟着你出生入死。”
姜念看着那枚木牌。
玉环中间刻着一横,纹样与钱师爷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周管事想知道,便该拿诚意来换。”
“你还要什么诚意?”
“告诉我,你家王爷为何要姜家旧方。”
周全没有回答。
厅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窗纸上映出人影,外头有人贴着墙根走过,脚步停在后门处。
姜念将桌上的酒杯往前推了推。
“你说旧方能换孩子良籍,可我若真交了,王爷会不会也给他们一粒封口毒?”
“姜掌柜。”
周全的语气终于冷下来。
“你将自己看得太重。”
“那是我错了。”
姜念抬手摸向袖中药包。
“我原以为,能让京城商队跑来苍梧翻废药窑的人,总该有些分量。”
马全忽然站起身,朝周全急声道:“别再同她说了,这女人拖着时间,她的人就在外头!”
周全抬起手。
门外护卫立刻上前。
姜念却先一步将桌上的酒壶掀翻,酒液泼向烛台,火苗窜起,又被她袖中洒出的白色药粉扑得四散。
烟雾在正厅里漫开。
“拿下她!”
周全退到屏风后,声音从烟里传出来。
护卫提刀扑近,姜念没有硬拼,侧身避过第一道刀锋,短刀划过桌腿,桌案倾斜着砸向来人。
一人被桌角撞在膝上,闷哼着跪下。
另一人绕到她身后,手掌刚搭上她肩头,姜念反手将黑色药粉甩过去。
那人捂着眼跌撞后退,刀锋砍在柱上。
“你们敢在苍梧杀人?”
姜念退到墙边,声音穿过烟雾。
“周全,你今日若让我死在这里,陆大人明日便会查到你头上。”
“陆怀安?”
周全隔着屏风冷笑。
“他连苍梧旧案都压不住,还想查京中贵人的事?”
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周全抬头的那刻,一道黑影从破开的屋瓦间落下,落脚处正是护卫身后。
霍骁抬脚踹开扑向姜念的人,夺过对方手里长刀,刀背横扫,逼得另两人退到墙边。
姜念手里的短刀脱手而出。
霍骁抬手接住,刀鞘落回掌心,正是他借出去的那把。
周全从屏风后退出来,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是失忆了吗?”
霍骁没有答他,只往姜念身前站了一步。
“伤着没有?”
“没有。”
姜念看见他肩头落着灰,伸手替他拍掉。
“周全身上有东西。”
霍骁看向周全。
周全转身便往侧门跑,马全也顾不得桌上的东西,跌跌撞撞跟了过去。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长哨。
柳三娘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周管事,后门这条路,俺也去替你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