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的事过去之后,队伍里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流犯们看姜念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对流放妇人的漫不经心,大奎主动帮她搬药箱,阿石的爹每天扎营都会帮她捡柴,连那几个之前缩在角落不吭声的老弱流犯,煮水的时候都会多留一份递过来。
大奎蹲在河边洗碗,嘴里念叨着。
大奎:(ˊ?3ˋ?)
“姜大夫那天要不是拉了我家阿石一把,这会儿那孩子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旁边的流犯接话。
“可不是嘛,我看这一路上还是姜大夫靠谱,陈大人那边指望不上。”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又得发疯。”
陈魁当然听见了。
他坐在离河滩五六步远的石头上,胸口的旧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两只眼珠子钉在河边那群人身上,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孙六凑过去,嗓门压得很低。
“陈头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些流犯一个个都听她的话,连差役那帮人都站她那边,再过几天您这个押送官说话就不管用了。”
陈魁把草茎咬断了,吐在地上。
“老子还用你提醒?”
孙六往他耳边又凑近了两分。
“前头再走三天就到木棉驿了,驿站的刘驿丞跟您是老交情对吧?”
陈魁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孙六嘿笑了一声,手在半空比划着。
“到了木棉驿该换班了,新接手的差役不认得这帮流犯的底细,谁少了谁多了对不上也正常。”
陈魁看着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是说,在驿站动手?”
孙六点头。
“这批流犯里有几个年轻女的,还有姜氏那两个崽子,木棉驿往南三十里有个牙行,专收这种货色,一个头能换二十两银子。”
陈魁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没有立刻应声。
他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正给团洗脸的姜念身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容老子想。”
午后赶路的时候,老吴找了个换肩的空当,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姜念。
他帮她抬了一下药箱的肩带,嘴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姜大夫,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姜念侧了侧头,没有看他,嘴唇动得很轻。
“吴大哥说。”
老吴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前头三天路程有个木棉驿,驿丞姓刘,是陈头儿同乡,两人关系铁得很。”
姜念的脚步没乱,手指在药囊穗子上转了一圈。
“然后呢?”
“我今早听见孙六跟陈头儿嘀咕,说什么换班的时候动手脚,还提了牙行。”
老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连他自己都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牙行专收年轻女子和小孩,按人头给钱的那种。”
姜念:(????)
她的步子稳得没有任何变化,可药囊穗子被她攥在掌心里已经绞成了一团。
“吴大哥怎么知道这些?”
老吴叹了口气。
“我跑了十几年的押送差,什么脏事没见过,木棉驿那个刘驿丞我也打过交道,那人不干净,以前就有流犯在他手上莫名其妙少了人。”
姜念把穗子从指间松开,转头看了老吴一眼。
“吴大哥为什么告诉我?”
老吴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沉默了两息。
“您救了弟兄们的命,我这把老骨头分得清好赖,那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不能装没听见。”
姜念点了一下头,轻声道。
“吴大哥的情,我姜念记下了。”
老吴拍了拍药箱上的灰,脚步往前赶了几步,重新混进差役队伍里,整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扎营后,姜念把霍老夫人和孩子安顿好,给霍骁换了背上的布条。
伤口收合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一倍多,灵泉水的效力在持续发挥,创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不再渗血了。
“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少垫一层布了。”
霍骁重新把囚衣拢好,转身面对她,火堆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暗处。
“下午老吴跟你说了什么。”
姜念没有意外他注意到了,这人的警觉性一直在线。
“三天后有个木棉驿,陈魁打算在那里换班交接的时候动手脚,卖人。”
霍骁的眼神沉了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圈。
“卖谁。”
姜念看着他。
“年轻女子,还有孩子。”
霍骁的呼吸停了半拍,目光越过火堆落在十步外正在睡觉的两个小团子身上。
团缩在赵嬷嬷怀里,小手攥着年糕的衣角,年糕身子蜷着,把妹护在里侧,连睡觉都摆着一副哥的架势。
霍骁的指关节攥到骨头嘎吱响,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绷起来。
“他敢动他们,我把他的手卸下来。”
姜念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新换下来的旧布条收进药囊里,声音放平了半分。
“硬来不行,到了驿站陈魁是官身,刘驿丞也是官身,两个官的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不让他们到驿站张嘴的机会。”
霍骁的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磨砺后的沙哑。
姜念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棱角分明的脸,这个男人在狼群面前都只是闷哼一声,可听见有人要卖他的孩子,整个人的气压已经低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紧了。
姜念:(???)
她把药囊系好,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舌开口。
“我有几个想法,但需要你配合。”
霍骁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正对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沉。
这是他第一次等着听她的安排,第一次把主动权交到她手里。
姜念的指尖在药囊边缘摩了一圈,嘴角没有笑意。
“三天时间,够用了。”
火堆那边传来年糕翻身的声音,小家伙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娘亲,年糕梦见大狼了,年糕把它打跑了。”
姜念的肩膀松了半分,声音放轻了。
“打跑了就好,继续睡。”
年糕翻了个身又睡沉了,小手还攥着团的衣角没松开。
霍骁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小身影上,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的手掌垂在膝侧,五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掌心里那条被铁链磨出来的旧茧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火堆的木柴烧塌了一截,溅出几粒火星子往黑暗里飞。
远处林子里有夜鸟的叫声传过来,断续续的,听不出什么好兆头。
姜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回头看了霍骁一眼。
“明天路上我跟你说细节,今晚把伤养好,别逞强扛东西了。”
霍骁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从鼻腔里压出一个字。
“嗯。”
姜念走回孩子们身边躺下,闭上眼之前,她的手指在药囊暗层里摸到了那截京城暗纹的布条。
三天后的木棉驿,陈魁要动手。
可那个一直在暗处跟了他们快五天的人,会不会也在木棉驿露面?
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桐树叶沤烂后的酸腐气,闷得人心口发堵。
她攥了攥布条的棱角,在黑暗里睁着眼,开始一步一步地算时间和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