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追我。”
这四个字被霍骁含在牙缝里挤出来,嗓音干裂得带着碎屑。
姜念的手还按在他腕上,指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紊乱又急促,跟方才勒狼时判若两人。
“你记得多少?”
霍骁的瞳孔还在微震颤,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就那一截,后面全是黑的。”
姜念松开他的手腕,把袖中的布条扯了一截,蘸了竹筒里的水递过去。
“先把脸上的血擦了,别吓孩子。”
霍骁接过布条,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血迹和泥污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更狼狈了。
姜念:(???)
“你比狼还脏。”
她伸手把布条夺回来,抓住他的下巴掰正,从额角往下擦,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却控着分寸。
霍骁任她摆弄,目光定在她颧骨下方那颗淡色的小痣上,没有挣开。
火圈外面的动静又大了起来。
退出去的狼群没有走远,它们在林子边缘来回踱步,被灰狼的血腥味和饥饿同时拉扯着,嚎叫声此起彼伏。
老吴跑过来,火把都快举不稳了。
“姜大夫,粉末快撒完了,那帮畜生还在转,看架势天亮前还得来一轮。”
姜念站起身,把布条塞回袖口,快步走到药囊前翻了翻。
粉末确实只剩一小撮了,够覆盖火圈三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缺口得另想办法。
“吴大哥,把那头死狼拖到外圈去,狼不吃同类,但同类的血味能让它们犹豫。”
老吴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差役把灰狼的尸体往外拖。
霍骁已经站了起来,铁链重新垂在脚边,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大半,表情恢复了那种令人看不穿的冷硬。
他的目光扫过外围的树丛,忽然开口。
“它们会从东北角进来,那边的柴火堆最矮。”
老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霍骁没解释,拎起脚边一截没烧透的粗木棍,走到东北角的柴火堆旁蹲下,开始往上面加枝条。
霍勇看了他一眼,赶紧跟上去帮忙。
“骁儿,你方才没伤着吧?”
“没有。”
霍勇瞅了瞅他后背那件被汗和血浸透的囚衣,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
姜念把剩下的粉末分成三份,撒在东北角柴堆的两侧,留了一小撮捏在手心里。
团在火圈里揪着赵嬷嬷的衣角,小脸绷着,没有哭。
“嬷嬷,爸爸把大狼打死了。”
赵嬷嬷:(;w;)
“打死了打死了,爷不怕大狼,团也不怕。”
年糕抱着木棍在火圈边缘来回巡逻,虎着一张小脸,走路的步子踩得很重,每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眼霍骁的方向。
第二波冲击在后半夜来了。
五六只个头稍小的狼从东北角和正东方向同时扑进来,其中一只绕过了柴堆缺口,直奔一个蜷在树根底下的流犯。
那个流犯身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大奎带来的半大孩子阿石,十二三岁,跟着爹入狱后一路跟来流放。
阿石被扑过来的狼吓得惨叫一声,缩成一团捂住脑袋。
姜念离他不到三步远,她踢翻了脚边的火堆余烬扑向那边,一把阿石从狼爪底下拽出来,脚下被烧过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倒。
那只狼扑了个空没有停,转身就朝摔倒的姜念扑过来,前爪展开,指缝间沾着泥和碎叶。
铁链声在她耳后炸响。
霍骁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她只看见他后背的囚衣被撑得绷紧,肩胛骨的弧度清晰地贴在布面上。
狼爪落在了他的后背,三道血痕从左肩胛划到腰肋,囚衣当场被撕开,皮肉外翻,血珠子顺着撕裂的布条往下淌。
霍骁闷哼了一声,右手握着那截粗木棍,挥臂狠狠砸在狼的头顶,骨头碎裂的声响混在嚎叫里。
狼侧翻倒地,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姜念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可她顾不上自己,第一眼就落在了霍骁后背那三道血痕上。
“你疯了。”
霍骁扔掉断了半截的木棍,转身看她。
“你跑出火圈做什么。”
姜念:(????)
“我救人,你管我。”
“你救他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身后还有两个孩子。”
这句话把姜念噎住了半拍,胸口那股气堵在嗓子眼上下不去。
远处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紧接着几根削尖的木矛从林子边缘飞出来,钉在冲过来的狼身侧,那几只狼哀嚎着后退。
陈魁这时候已经抱着头往反方向跑了三步,听见口哨声吓得腿一软又摔了回来。
老吴抬头往口哨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树丛里有人影在晃。
“是山寨的人。”
柳三娘虽然走了,但她在这段山道上的暗哨没有撤,那口哨就是告诉附近的巡逻队有动静。
两根火把从树丛深处亮起来,两个穿着灰短衫的汉子举着火把和长矛从侧翼包过来,火光一逼,狼群终于扛不住了,呜咽着往林子更深处退去。
陈魁爬起来,指着那两个暗哨差点没骂出声。
“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汉子瞥了他一眼,根本懒得搭话,冲老吴的方向努了努嘴。
“三娘让盯着的,说你们这帮人怕是过不了这段林子,果然不假。”
老吴赶紧拱手。
“多谢多谢,劳烦转告三娘,老吴记着这个情。”
那汉子嗯了一声,带着同伴退回了树丛里,火把的光一闪就没了影。
陈魁的脸涨得发紫,想追上去嚷两句又不敢,最后只能把气撒在身边的孙六头上。
“废物,连个狼都不敢打,养你有什么用。”
孙六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吓得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
天光从树缝里一点点渗进来的时候,营地终于彻底安静了。
姜念让霍骁在火堆旁坐下,把他身上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囚衣从后背撕开。
三道爪痕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最深的一道翻着皮肉,血虽然不再涌了,但创面上嵌着碎布和泥渣。
姜念从药囊里取出银针和灵泉稀释水,没有说话,手指按着他伤口边缘开始清理。
霍骁坐着没动,后背的肌肉在她碰到伤口的时候抽了一下,呼吸比平时重了两分。
“下次别乱救人。”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哑得发闷。
姜念手上没停,用浸了灵泉水的布条一点一点把嵌进去的碎屑粘出来。
“你不也救了我?”
霍骁沉默了三息,肩膀那根紧绷的筋松了一点。
“那不一样。”
霍骁:(????)
“什么不一样,命是命,谁的都是。”
姜念把最后一块碎布挑出来,撒了止血草粉,用干净布条一层一层裹紧他的背。
她绑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指尖从他脊柱两侧的肌肉上划过,感觉到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姜念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三天内不能沾水,不能扛重物,布条每天换一次,做不到的话你这后背就烂着吧。”
霍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掌心上那几道蹭破皮的擦伤上。
“你的手。”
姜念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皮外伤,不用你操心。”
年糕这时候从火圈里跑出来,一头撞进霍骁怀里,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爸爸背上流好多血,年糕看见了。”
霍骁低头看着这个抱住自己腰的小团子,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两息,终于落在了年糕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皮外伤。”
团从赵嬷嬷怀里伸出小手,朝这边挥了挥。
团:(ˊ??ˋ?)
“爸爸要吃药,苦的药,团分爸爸一口。”
霍勇在旁边擤了把鼻涕,眼眶也红了但死活不承认。
“风沙迷眼了,谁都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