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真的。
至少纸张、签名和电子邮件往来都能互相印证。韩照川的经纪联络邮箱在一个月前收到过合同,他也亲自回复“条款已阅”。
宣传方案里甚至写了双人离场。
一名演员从前台通道吸引观众偷拍视频,替身从后门登上道具车,剧团再剪出“同一人同时出现”的悬念短片。三天后,韩照川将以新戏发布会的形式重新现身。
从传播角度看,这套设计并不复杂。先让观众发现矛盾,再由官方半遮半掩,最后让本人出现解释“传统绝技加现代叙事”。昨夜账号那句“猜猜哪一个是真的”,正是方案里的第二阶段文案。
营销骗局可以解释两个身影。
它解释不了计划之外的那部分失联。
“现在才第一天。”蒲成礼说,“他不露面,正是按合同办事。”
警方没有因为合同停止查找,也没有把蒲成礼当场定成绑架者。
许砚舟把复印件逐页编号:“这份合同能解释为什么有替身,解释不了为什么家属无法确认安全,更解释不了旧戏衣为什么受损。”
“衣服是演出损耗。我赔。”
“它不是你的。”余敬忠说。
蒲成礼转向他,语气仍客气:“余老师,当年剧团困难,我是看在老交情上才把这件旧衣重新送上台。现在年轻人愿意看,是好事。”
“好事不是把别人的东西写成你的。”
合同附件的道具清单就在桌上。
第十七项写着:脸谱纹旧戏衣一件,归属方为成礼演艺,允许改装、复制、宣传及后续商业处置。
余敬忠拿出借用单原件。上面写的却是“临时借演,仅限本场,不得拆改,不得转借,不得作为公司资产处置”。两份文件对同一件衣服的归属完全相反。
更关键的是,合同附件另有一条附注:若使用外借衣物,替身仅可穿复制品,不得以任何形式处置所有人余敬忠的旧戏衣。
“附件内部都冲突。”顾临川说,“前一页把真衣列为公司道具,后一页又明确排除。不是正常的同一口径。”
蒲成礼看了一眼:“法务模板没改干净。”
“是哪一版没改干净?”许砚舟问,“电子原件什么时候生成,谁改过道具归属,提交源文件就能查。”
顾临川把附件右下角的版本号拍进记录。主合同标的是V4.2,道具清单却是V5.0,禁止处置旧衣的附注又来自V3.7。三份不同版本被拼进同一份签字文件,骑缝章只盖在主合同上。
这不能自动使整份合同失效,却说明道具条款很可能经过另一次替换或混装。
蒲成礼没有回答,只说会让助理整理。
上午九点四十,韩父收到了一条短信。
爸,我没事,跟公司的安排走,三天后回来。别报警。
号码是韩照川本人常用号码。
蒲成礼像终于松了口气:“看吧。”
韩父盯着短信,脸色却一点点变白。
民警问:“内容有什么问题?”
“不是他说的。”
“手机号码可以确认,文字习惯需要再核实。”
韩父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每次去外地演出,我都会问他一句‘灯油够不够’。不是问灯,也不是问钱,是他母亲还在的时候留下的说法。他报平安只回四个字——够到天亮。”
他昨夜已经发过那句暗语。
对方隔了七个小时才回复:灯油已经买了,不用担心。
“知道号码的人很多。”韩父说,“知道怎么回的人,只有我们两个。”
这条短信不能单独证明韩照川被控制,却足以推翻“家属已确认安全”的说法。警方立即申请调取号码通信和位置数据,并继续核查剧团车辆。
唐开阳没有发布暗语细节。他把昨夜录到的完整采访分成原始文件和工作副本,原始文件只做校验,不再覆盖。
“我以前一定会把那条错短信做成标题。”他说,“现在想想,发信的人看见标题,下一条就会学会怎么答。”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不发比更正快。”
中午,剧场后门出现装车动静。
七只黑色服装箱、两只木道具箱和一卷旧幕布被推上货车。清单标注“异地仓储”,目的地只写了城外中转库。蒲成礼解释,这是原计划的巡演物料转运,与韩照川无关。
承运司机出示的电子运单却是当天清晨才补开的。货物名称统一写成“普通演出服”,件数与剧团纸质清单相同,重量却少了四十七公斤。
司机说自己只按箱数接货,没有参与称重。缺少的重量可能是填报错误,也可能意味着清单里有东西根本不准备跟车。
余敬忠在车边认出其中一只箱子。
箱盖右下角有他二十年前亲手补过的铜包角,锁扣内侧还留着旧剧团的白漆编号。
“这是装老戏衣的箱。”他说。
顾临川没有拦车,只拍下外观和清单位置,交给现场民警。箱内是什么,需要所有人、承运方和警方按程序核验,不是他们能在停车场强行打开的。
民警要求暂缓装运,核对物权和清单。
蒲成礼的助理却在这时接到一个电话,快步走到车尾,压低声音说:“不是说今晚必须出伏岚吗?现在扣着,仓那边怎么交代?”
唐开阳的相机没有对准她,挂在胸前的收音却完整记录了这句话。
蒲成礼回头看了一眼。
那批被称为普通巡演物料的旧服装,原定当晚运出伏岚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