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底片是罗维从一只饼干铁盒里找到的。
铁盒塞在旧书柜最下层,里面有粮票、两枚断扣、一叠已经粘连的照片袋,还有一张一九六八年的冲印单。罗家人搬了三次家,从来没人注意过袋底那卷窄胶片。
罗维没有把它抽出来。
他用整只铁盒托住照片袋,带到一家具有旧影像处理条件的独立工作室。工作人员在录像下拆开粘连纸套,确认胶片边齿、编号和乳剂层状态后,再做低照度翻拍。
婚礼那一格还在。
顾临川到场时,原始底片、同袋老照片和冲印单已经分别编号。任何人都只能看数字副本,实物留在无尘台上。
“先别凭人物左右判断。”负责影像核对的沈望说,“负片从不同面看,本来就会左右相反。我们用边码、乳剂面和同卷连续画面确定扫描方向。”
同卷前一格拍到照相馆门口的招牌,后一格拍到一辆带编号的礼车。两个可读信息共同锁定了正向。
按正确方向转换后,罗家祖母胸花佩在左侧,衣襟开合、凤凰鸟首和A完全一致。
旧照片袋里还有一张当年加印的小样。
小样背面盖着照相馆印章,右下角被罗广成父亲用钢笔写了一个“母”字。纸张老化与同袋照片相当,边缘缺口也能在冲印单的裁切备注上对应。
这张小样同样与A一致。
而罗家多年后上传到纪念网页、又被万象数据库引用的电子图,整张被水平翻转了。
“什么时候翻的?”罗广成问。
唐开阳把三个版本按时间排开。
最早的家庭电子版生成于十六年前。罗维的父亲用家用扫描仪处理老照片,为了让照片袋背面的手写字在预览里“看着顺”,扫描软件曾启用镜像选项。后来他重新扫正面时没有关闭,婚礼照就这样被翻了一次。
八年前,罗家把这张电子图发给地方工艺影像征集活动。
五年前,万象传统工艺数字母版库收录该图,页面标注却写着:“依据罗氏家藏一九六八年原始底片录入。”
唐开阳从罗家旧电脑的只读备份中找到了当年发送邮件。附件名称、文件大小和征集方回执编号能够对应,附件内容就是翻转版;回执只写“家庭提供冲印照片扫描件”,从未出现“原始底片”四个字。
随后公开的征集目录仍沿用“冲印件扫描”。直到数据被迁入万象母版库,来源才被升级成“原始底片”。
错误不只发生在图像方向上,也发生在来源级别上。
数据库并没有使用原始底片。
它用的是一张被家用扫描软件翻转过的冲印副本。
b忠实地复制了错误方向。
更准确地说,它复制了数据库声称来自底片、实际来自翻转照片的那一版。
沈望特意把两张对照图从报告首页移到第三页。
“别让人以为找到底片就等于找到真衣。”他说,“底片证明一九六八年的画面方向,针脚证明两件实物怎样形成,交付记录证明后来谁接触过它们。三个问题不能互相代替。”
顾临川同意。
这一案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没有证据,而是每一种证据都太像能够独自给出答案。
罗广成盯着两张图,半天没说话。
“所以我们家自己传错了?”
“你们提供了错误方向的电子图。”顾临川说,“但数据库把来源写成原始底片,又用它参与真伪判断,这是另一件事。”
“A就能定真了?”
“方向证据支持A,不等于保管链已经完整。b为什么能拿到旧料、谁委托熟练绣工、又是谁把它放进樟木箱,这些还没有答案。”
沈望把底片核对报告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只说明婚礼画面的正确方向;第二层,说明公开电子版发生过水平翻转;第三层,对照万象页面的来源标注,指出标注与实际文件不符。
没有一句越过影像能够证明的范围。
唐开阳随即向万象文博提交版本查询,要求提供该条目的原文件信息、录入时间、来源说明和历次修改记录。
万象第二天只回了一页截图。
截图显示条目由账号“mx-t042”上传,审核状态为“历史数据迁移通过”。原始附件名称是一串自动生成的数字,没有底片编号,也没有罗家冲印单信息。
账号实名人员三年前已经离职。
人事部门拒绝提供联系方式,只表示该员工无权独立修改来源字段,录入内容需要经过项目审核。
“是谁审核的?”唐开阳问。
万象没有回答。
半小时后,那条婚衣母版记录的公开页面更新了。
“依据原始底片录入”被改成“依据早期影像资料整理”。
版本说明仍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