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
厚重的包铜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太上皇别院的大门被推开。
楚渊跨过高高的门槛。
楚曜牵着那头犹如小山般的变异雪怪,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位权倾天下的大乾天子,此刻连呼吸都压得极为轻缓。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楚渊的侧脸,生怕错过老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楚渊的千层底布鞋悬在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布鞋越过高高的门槛,稳稳地落在院内的青石板上。
鞋底沾染的极北冰原黑泥,在这光洁如新的地面上印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这别院自从十年前他诈死离开后,就被列为了大乾最森严的禁地。
除了内务府最信得过的几个哑巴老太监,谁也不准踏入半步。
楚渊的视线在院子里缓慢扫过。
那棵他当年亲手栽下的老桂花树,枝干比记忆中粗壮了一整圈。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跳跃的光影。
石桌上的青瓷茶具,甚至连摆放的角度,都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模一样。
一尘不染。
楚渊那双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柔软。
他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原本紧绷的肩颈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在冰原上沾染的那些血腥与杀伐气,被这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冲散。
“啪嗒。”
楚渊连腰都没弯,两只脚互相踩着脚后跟。
随随便便地甩掉了那双布鞋。
布鞋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被踢飞到了墙角。
楚曜看得心头一紧。
那可是太上皇的鞋啊,就这么当垃圾一样踢了?
但他半个字都不敢多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楚渊光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子正中央走去。
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把有了年头的紫竹摇椅。
竹节表面已经被盘出了莹润的包浆,泛着犹如琥珀般的红褐色光泽。
这可是他当年当皇帝时,最喜欢的躺椅。
楚渊走到摇椅前,没有任何停顿。
他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就像是一滩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
结结实实地瘫躺了进去。
“嘎吱——”
紫竹摇椅承受不住这突然的重量,发出一声悠长而熟悉的呻吟。
楚渊闭上眼睛。
将两条腿舒舒服服地交叠在一起,搭在摇椅的前端。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声喟叹从胸腔最深处溢出,带着说不尽的惬意与慵懒。
看着老爹这副四仰八叉的模样。
楚曜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刚才手心里捏了两把汗。
真怕这院子里有哪块砖铺得不平,惹怒了这位刚从极北砍完怪物的活祖宗。
“父皇。”
楚曜搓着手,弓着身子凑到摇椅旁边。
他脸上堆起比内务府总管还要谄媚三分的笑容。
“您看这院子里的陈设,儿臣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全按您当年的习惯保留着。”
楚曜邀功似的指了指四周。
“需不需要儿臣再给您挑几十个机灵俊俏的宫女太监,伺候您日常起居?”
楚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在半空中挥了两下。
“免了。老子在扬州那小破客栈里清净惯了,见不得这么多人围着转。”
楚渊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贴合背部的角度。
“你没事赶紧滚回去批你的奏折。”
“大乾天下那么多州府的政务等着你处理,你搁我这当什么门神?”
“看着你就心烦。”
楚曜挨了骂,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如蒙大赦。
只要老爹肯安心住下不折腾,让他天天挨骂他也愿意。
“是是是,儿臣这就告退,绝不打扰父皇歇息!”
楚曜赶紧磕了个头。
转过身,冲着外面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文武百官使了个眼色。
他亲自牵着那几头狂躁的雪怪,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一溜烟地撤出了别院所在的长街。
临走时,还不忘轻手轻脚地把别院的大门给严丝合缝地带上。
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别院里重新恢复了深宫独有的死寂与清幽。
苏清寒将那杆杀气腾腾的玄铁红缨枪,稳稳地靠在老桂花树的树干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桌冰凉的桌面。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就是在这里,亲眼看着楚渊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诈死大戏。
如今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这个起点。
苏清寒清冷的凤眸中,泛起一抹复杂却又安心的涟漪。
她没有去管瘫在椅子上的楚渊。
而是径直走向里屋,准备看看床铺的被褥是否受潮。
月奴和拓跋雪这会儿倒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两人好奇地在院子里东摸摸西看看。
“楚郎这宅子,可比咱们在扬州的客栈阔气太多了。”
月奴水汪汪的桃花眼四处打量。
她伸手摸着廊柱上精美的龙纹雕花,忍不住啧啧称奇。
“你看看这玉石栏杆的成色,连南诏皇宫的寝殿都比不上呢。”
拓跋雪双手抱胸,虽然不想承认,但眼底也透着惊叹。
“到底是当过皇帝的人,这狗窝搭得确实够讲究。”
这位北莽圣女抬头看着屋檐上栩栩如生的琉璃脊兽。
“这要是拆了卖钱,能在江南买下十条街的铺子了。”
楚渊躺在紫竹摇椅上。
摇椅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规律的轻晃声。
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听着几个女人的窃窃私语。
“阔气有什么用?”
楚渊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风起云涌,再怎么金碧辉煌。”
他满足地哼哼了两声。
“也比不上自己这三分地来得舒坦啊。”
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就是不管身处江南客栈,还是皇家别院,都能做到心如止水地摆烂。
院门外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脚步声。
老黄带着几十个暗影卫的精锐,扛着大包小包从后门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他们在有间客栈里的家当。
锅碗瓢盆,破旧的账本,还有几件缝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大乾天下最顶尖的杀手们,此刻充当起了苦力搬运工。
他们轻手轻脚地把包裹堆放在院子的一角。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老黄冲着暗影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暗处警戒。
老头擦了擦额头的热汗,走到摇椅旁边。
楚渊躺了一会儿,指挥老黄把从扬州带回来的包袱解开。在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时,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