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那声情并茂的呼喊,顺着十里长亭的寒风飘荡。
这满含孝心与崇拜的颤音,听在满朝文武的耳朵里,那是感天动地的皇家父子情。
但听在楚渊耳朵里,却比苍蝇在耳边嗡嗡还要闹心。
楚渊刚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苹果瓤。
他半靠在柔软的白熊皮垫子上,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听到那句拯救天下苍生,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右边眉毛高高挑起,露出一个三分嫌弃七分无语的经典表情。
随后,他深深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那白眼翻得相当彻底,几乎只剩下眼白。
这小子当了几年皇帝,别的没学会,打官腔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楚渊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目光穿过掀开的雪貂皮门帘,锁定了正趴在马车辕木上、满脸狂热的楚曜。
那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楚渊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穿着千层底粗布鞋的右脚。
这动作看起来缓慢极了,甚至带着一种老年人晨练般的随意。
灰扑扑的鞋底上,还沾着极北冰原的黑泥和扬州街头的灰尘。
就是这只看着平平无奇的布鞋。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却充满大道至简意味的弧线。
直奔大乾最高统治者的尊臀而去。
楚曜还沉浸在自己编排好的感人肺腑的台词里。
他正准备接着往下念那段长达八百字的歌功颂德赋。
突然感觉视野里出现了一大块灰黑色的阴影。
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
一股排山倒海却又巧妙至极的力道,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屁股上。
“哎哟卧槽!”
堂堂大乾天子,发出一声毫无威严可言的怪叫。
这股力道控制得精妙绝伦。
不伤筋骨,却侮辱性拉满。
楚曜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抛出去的皮球。
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划出一道明黄色的抛物线。
最后“吧唧”一声,脸朝下摔在了御道冰冷的青石板上。
风,停了。
十里长亭外,三万御林军和满朝文武,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静止的石雕。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兵部尚书那张刚刚酝酿出几滴眼泪的老脸,彻底僵死了。
他张开的嘴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户部尚书的下巴直接脱臼,发出一声微弱的骨骼错位声。
老丞相拄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拐杖在金砖上敲出了一串凌乱的鼓点。
他们看到了什么?
当今圣上,大乾的九五之尊。
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只沾着泥巴的破布鞋给踹飞了!
关键是,满朝文武谁也不敢上去搀扶。
因为那个收回右脚的男人,是大乾真正的天。
楚渊掀开门帘,从白骨巨车上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粗布长衫上的褶皱。
溜达着走到还趴在地上哼唧的楚曜面前。
“少跟老子在这拍马屁。”
楚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满脸的没好气。
“什么只手补天?什么拯救苍生?”
“你老子我就是嫌那帮冰窟窿里的土鳖长得太丑,去给他们搞了个物理整容。”
楚曜捂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堂堂天子,在这几万人面前挨了踹,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父皇教训得是。”
楚曜委屈巴巴地低着头,活像个在私塾里做错事挨板子的蒙童。
“儿臣这不是看您大发神威,心里激动嘛。”
楚曜在心里疯狂吐槽。
自己好歹也是个皇帝,就不能给点面子回宫关上门再踹吗?
“你少来这套虚的。”
楚渊冷哼一声,伸手在楚曜的龙袍上使劲拍了两下。
“你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坐着龙椅,知道老子在江南受了多大委屈吗?”
楚曜一愣,赶忙躬身。
“父皇在江南受委屈了?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惹您?儿臣立刻派兵诛他九族!”
“诛个屁!”
楚渊眼角抽搐,一巴掌拍在楚曜的后脑勺上。
“你那个倒霉长子跑去江南微服私访,惹出通天阁那帮反贼。”
“这帮孙子大半夜的搞谋反,把老子客栈周围的街道封得死死的。”
楚渊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痛心疾首地指着楚曜。
“你知道这耽误了我多少生意吗!”
“老子好不容易搞个全场最低消费五十两的活动,正准备大赚一笔。”
“结果全被那帮反贼给搅和了!”
满朝文武趴在地上,听得满头冷汗。
他们本以为太上皇会讲一讲如何为了大乾江山,与域外邪魔浴血奋战。
结果太上皇在这大发雷霆。
竟然是因为反贼耽误了他开客栈赚钱?
五十两最低消费?那是黑店吧!
文武百官心里波涛汹涌,却死死把脸贴在地上,权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楚曜也是听得嘴角直抽。
“父皇,您要是缺银子,国库里……”
“国库的银子跟老子自己赚的能一样吗!”
楚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废话少说,算算账吧。”
楚渊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在楚曜面前。
“老子这几个月不在京城,太上皇的退休俸禄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楚曜呆住了。
他这辈子也没听说过,太上皇还要什么退休俸禄的。
“父皇,这……历朝历代也没有这笔开支啊。”
楚渊眼珠子一瞪,手里的要债姿势丝毫未变。
“前朝没有,老子这朝就得有!”
“我在江南做生意亏了本,这笔精神损失费你这个当儿子的不出谁出?”
“这几个月的退休俸禄,必须加倍补发!”
楚渊毫不客气地威胁道。
“少一个铜板,老子今天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鞋底抽死你!”
楚曜捂着屁股,被骂得直翻白眼却不敢还嘴。
他心里委屈到了极点,但看着老爹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只能认命。
“户部尚书!”
楚曜转过头,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冲着后边跪着的人群怒吼。
“没听到太上皇的口谕吗!还不滚过来结账!”
被点到名字的户部尚书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官帽都跑掉了。
他哪里知道太上皇的退休金是个什么标准。
但能在朝堂上混到二品大员,脑子那是何等灵活。
户部尚书直接把手伸进怀里。
把早上出门带的一沓厚厚的大额银票,全掏了出来。
足足有几十万两之多。
这本来是他准备去盘下一处庄园的私房钱。
“太上皇息怒!微臣这就给您结清!”
户部尚书跪在楚渊面前,双手颤抖着将银票高举过头顶。
“这是您这半年的……退休俸禄,微臣给您加了三倍,请您笑纳!”
楚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沓厚厚的银票。
脸色瞬间阴转晴。
那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变脸。
他麻溜地把银票接过来,沾着唾沫搓了搓边角。
确认全是天下钱庄的通兑票号后,心满意足地揣进了粗布长衫的怀里。
“算你小子懂事。”
楚渊拍了拍户部尚书的肩膀,赞许地点了点头。
转头又瞪了楚曜一眼。
“学着点,这才叫办事效率。”
楚曜苦着一张脸,连连点头称是。
只要这位活祖宗别再当众踹他,要多少银子他都认了。
楚渊转过身,溜达着走回白骨巨车。
他重新爬上车厢,掀开雪貂皮帘子钻了进去。
“老黄,跟这臭小子说,赶紧回家,我都饿了。”
车厢里传来楚渊懒洋洋的声音。
老黄站在车辕上,冲着楚曜恭敬地拱了拱手。
“陛下,主子发话了,咱们起驾吧。”
在百官敬畏的目光中,楚曜赶紧命令户部现场结清了“退休金”。随后,他亲自牵着雪怪的缰绳,恭敬地将楚渊一行人,迎回了京城深处那座专属于太上皇的静谧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