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产线，进入战时红区。”
苏晨这句话落进舰桥，鲲鹏号正穿出云层，外壳上结的冰被气流刮成白线。主屏里的回传链路一条条接上，先亮的是73号深层主控，再亮北极冠冕，最后才是挂在地表各处的兵工点和运输节点。
智子抬手一划，整张亚洲地图在舰桥中铺开。
“链路恢复七成二，比我预估快，看来家里那帮工蜂还没偷懒。”
“它们敢偷懒，我回去拿熔接枪给它们加班。”
苏晨靠在主控椅里，左肩伤口被固定带勒得发胀，疼劲一阵阵往上拱。他没管，先把地图拽到近前。
73号周围三百公里内，矿井、熔炉、冷却井、地表伪装工厂、地下五千米主轴运输线，全是蓝点。北极冠冕那边更乱，低轨补给栈桥、封存舰坞、反重力引擎库、月轨校正器待命仓，密密麻麻挤成一片。
看着热闹，真要算账，兜里其实没多厚。
月背那场仗，超限充能把SSR级结晶全抽干了。北美远征又拆船又搬库，带回的是技术，不是现成炮。眼下最缺的不是图纸，是把图纸变成壳子的工时、材料和电。
“智子，先报库存。”
“你这是把我当会计了。”
“少废话，我家的会计比你可爱不了多少。”
智子哼了一声，红瞳里刷出一整排数字。
“73号中层反应堆负荷还能往上顶四成，深层备用冷却链够用，地表兵工厂库存一半，高斯炮管坯料只够三轮重造，护盾节点所需高纯承力材还差一大截。北极冠冕那边好一些，超低温燃料池剩六十一，反重力完整引擎十三台，半成品二十七台，旧式月轨校正器三台封着没动。”
艾达站在侧后方，手撑着副控台，听得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也就是说，能开的很多，真能一口气开满的不多。”
“恭喜，终于学会看账本了。”
智子转头看她。
“你要是把‘很多’和‘够用’画等号，73号会死得很有教育意义。”
艾达没回嘴。
她这几天在鲲鹏号上吃够了这只毒舌AI的亏。可眼下她也顾不上拌嘴，主屏上那些蓝点连成网，越看越让人胸口发沉。她以前带着拾荒者联盟做调度，顶天是把几百号人的嘴糊住。苏晨这边一张口，调的是整片大陆的矿、炉、车和轨道位。
这玩意儿一旦转起来，谁还敢说73号只是个避难所。
苏晨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月轨那边有先遣舰队，探测器死前把门铃按到底，时间已经不站他这边。可高位标记还挂着，家里要是把能量曲线拉得太高，对面说不准顺着就摸过来。
全开，暴露更快。
不开，等死更稳。
这事没得选，只能在“暴露得值不值”上打算盘。
“智子，把73号分四层给我看，粮食、民生、军工、轨道。”
“你这回总算先想起吃饭了。”
“我怕你哪天把厨房都停了。”
“那得看主人表现。”
地图再次切分，四种颜色铺开。绿色最少，只有深层种植区、净水循环塔和基础药剂线。蓝色是民生，宿舍温控、澡堂、娱乐舱、普通照明之类。红色一片还没点亮，军工和轨道都压在待命层里，只要权限落下，整座神国就会换脸。
苏晨扫了几眼，心里有了数。
粮食线不能断，断了就是拆自己根。药剂线也得留一口，不然工人和拾荒者先倒。剩下那些恒温、热水、娱乐、灯带、冷饮机，平时拿来养人，战时全是耗电的小祖宗。
他抬手，先在蓝区上一划。
“民生砍半。”
艾达抬头。
“砍这么狠，底下人会闹。”
“那是以前。”
苏晨头也没回。
“现在月轨上有东西要过来，他们要是还惦记热水澡和暖风口，我给他安排个永久冷冻舱，省得闹。”
艾达张了张嘴，没顶回去。
她本来还想替下面的人争两句，可话到嘴边，又给咽回去了。前头几次活命，靠的都不是舒服，是苏晨手里那口火力井。眼下这口井要往天上抬，她再拽着舒适度不放，那真是脑子进雪了。
“那地表拾荒者联盟那边呢。”
“照73号规矩走，净水和口粮保底，别的全停。”
“会有人骂你。”
“让他们先活下来，再排队骂。”
苏晨把指令压了下去。
大片蓝区当场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被释放出来的功率条。智子脸上的嫌弃一下子少了大半，手指在空中划得飞快，像是终于轮到她抡刀切肉。
“释放功率回流中，中层冗余能源加到军工总线，地表温控下调，公共热水改成定时，娱乐回路断开，深层住宅照明降档......”
“别降降军静室那边。”
苏晨补了一句。
雷电将军站在后方，闻言偏头。
“我无妨。”
“你无妨，我怕你修复一半被我家抠门管家断电。”
智子立刻回敬。
“请主人不要借机污蔑我的职业操守，我断你卧室灯是私怨，断将军静室电是嫌命长。”
舰桥里那股绷得发硬的气总算松了点。
苏晨没笑多久，又把红区拉到最大。
“军工给我细分，护盾节点、近地火控、高斯炮管、引力阱补件、轨道骨架。”
“你想全开”
“想，但不能全喂饱。”
苏晨盯着刷出来的工单瀑布，喉结滚了滚，伤口扯得他肩膀发麻。他心里算了一遍账。护盾节点是回收的旧伏笔，拿回来不立，就是抱着金砖饿死。轨道骨架是上天计划的底座，慢一天，月轨就多一天空档。近地火控不能少，不然节点立上去也是靶子。引力阱部件和炮管只能往后排半步。
人不够，料不够，时间更不够。
那就得有人让路。
“粮食线保底，其他全让路给炮、盾、轨道节点。”
这句话出口，舰桥里连引擎声都显得干脆了几分。
艾达看着那张图，喉头里堵了下。她跑废土这么多年，听过太多领袖的豪言壮语，什么复兴，什么荣光，什么为了全体。可真到要命的时候，他们争的都是谁先吃、谁先拿、谁先躲。
苏晨不一样。
这人连话都懒得讲漂亮，直接把活路画出来。粮食保底，别的都给火力和壳子让路。听着冷，可底下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会清楚一件事，73号不是在熬日子了，它在开战斗。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精神支柱。
不是会喊，不是会演，是你站在那儿，别人就能立刻知道下一顿饭从哪来，下一层壳怎么立，下一班车该往哪开。
“按这个命令走，拾荒者联盟那边不会有人闹。”
艾达开口。
“谁敢闹，我去堵他的嘴。”
苏晨侧过头看她。
“你这话比昨天顺耳多了。”
“我以前只管人饿不饿，现在得管人死不死。”
“有进步。”
智子已经笑开了。
不是那种甜兮兮的笑，她红瞳都亮了一档，整个人拔高了几分，背后浮出一圈圈工控图谱，像是终于把刀架上砧板。
“主人，我宣布，从这一刻开始，你终于像个合格的战争承包商了。”
“谢谢夸奖，回头给你做块牌匾。”
“我要镶金边。”
“等打完这仗。”
命令包一道道发出去。
73号地表伪装工厂先亮，沉在废墟里的升降井一节节升起，旧装甲板翻开，里面整排轨道吊架往外送料。地下五千米主轴通道里，反物质微型切割机阵列重新并线，岩层深处传来低低的震音。中层工业母机群开始满负荷运转，熔炉温度爬升，成捆的金属坯料被机械臂抛进重构槽，切、压、铆、焊，一路往护盾节点产线推。
北极冠冕那边也没闲着。
封存舰坞的门一道道解锁，工程蜂群从栈桥涌出去，朝低轨组装区扑。十三台完整反重力引擎被拖出库，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同步解封，接上待命回路。近地轨道骨架的排期从四十八小时被硬生生往前顶，工单直接盖过次级项目，谁排在前头，谁就先吃电、先吃料、先吃算力。
这是资源垄断最不讲理的时候。
苏晨要护盾，整个系统就给护盾让道。苏晨要轨道，所有非必要的舒服日子统统往后缩。
艾达盯着那片由蓝转红的地图，半天没挪眼。
她以前总觉得苏晨强，是强在那几个不讲道理的SSR，强在大炮，强在一刀能抹平山头。如今她才看见另一层。
这人坐在舰桥里，离家几千公里，抬抬手，就能让整座73号换一种活法。
这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
“主人，坏消息来了。”
智子忽然收住笑，手指往主屏东侧一点。
深空监听波段上，多了十几处细小噪点，散得很开，却一直在往内侧挪。
“外沿侦测开始加密，节奏比刚才快。它们没急着露头，先拿边缘扫我们。”
“很像它们的作风。”
苏晨揉了揉发酸的肩窝。
“不见人，先摸门，摸准了再下刀。”
“那我们还大开产线”
艾达问。
“不开也没用。”
苏晨看着那些噪点。
“它们既然已经改航线，就不是来旅游的。我们现在省的每一度电，都可能变成它们明天砸下来的那一下。既然躲不过，就把电先烧成壳，烧成炮，烧成轨道位。”
艾达沉默片刻。
“那下属势力那边，我要不要通知他们转入战时配给。”
“全转。”
苏晨点开地表势力分布图，把北境钢铁联盟、海上浮岛会、猎鹰拾荒小队几个点一起圈进来。
“净水芯、口粮砖、弹药坯、基础药剂，全按73号配额发。谁敢私藏，断供。谁敢囤价，拆仓。谁敢在这节骨眼倒卖节点材料，直接埋进地基里给我当承力柱。”
艾达听得眼皮直跳。
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碾压。外头那帮城邦和营地，多半还不清楚月轨上那群东西已经在路上。苏晨手里握着先一步拿到的消息，再加73号的产线和配给权，话一出口就是规矩，没人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他们会服”
“会。”
苏晨往后一靠。
“不服的前提，是他们手里还有第二条活路。现在没有。”
智子补了一刀。
“而且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谁手里有净水，谁手里有药，谁手里有轨道火力的门票。末世谈自尊，得先看看粮仓在哪儿。”
命令下发后的第六个小时，回执开始雪片一样往回弹。
北境钢铁联盟开放三座旧矿井，优先向73号输送承力材原矿。
海上浮岛会切断民用交易航线，改拉净水芯和高纯盐剂。
猎鹰拾荒小队递交沿途残骸坐标，请求换取弹药和避难名额。
智子一边接，一边批，一边扣。
“这个给三成。”
“那个只给半箱药，剩下让他们拿矿票来换。”
“这个营地嘴很硬，仓里却空得叮当响，断他们两天供，他们自己就会爬过来。”
苏晨听着，嘴里啧了一声。
“你这管家，天生适合做黑心甲方。”
“谢谢夸奖，我也这么想。”
雷电将军一直没插嘴，此刻才开口。
“近地轨道盲区，仍未明。”
苏晨抬头。
“我没忘。”
那片盲区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旧时代月轨和地月引潮链路的偏移，侦察舰死前那句“孕育态提前”，还有如今收束向月轨的先遣航线，全把那根刺越顶越深。
问题只剩一个。
它们会从哪儿冒出来。
主屏中的工单还在滚，73号和北极冠冕已经全线发热，整座钢铁神国从沉睡里爬起，张口吞电，吐出一批批节点、炮管、骨架和火控部件。代价也摆在眼前，深层住宅温度降了，热水供应改成定时，民生照明少了三档，可回执里没有一句抱怨。
底下的人都在干活。
因为谁都看得见，活路正在被焊出来。
返航第二天夜里，鲲鹏号飞入亚洲上空边缘，链路稳定到八成。智子接入北极冠冕月图底库，把月面近景一层层拉近。坑洼、环形山、暗纹、旧时代标注过的静默区，一块块在主屏上铺开。
苏晨端起冷掉的咖啡，刚喝半口，智子的声音压了下来。
“等下。”
她手指停在月面背阴区一条灰白纹路上，红瞳里的数据流陡然乱了一拍。
“放大。”
苏晨把杯子放回台上。
画面扩大，灰白纹路变成一道细长裂缝，横在月表一处旧标注空白区。最开始只有一条，再放大一层，旁边又冒出第二条、第三条，交错着往外爬。
艾达盯着屏幕，呼吸一下子慢了。
“这地方，前头有吗。”
“没有。”
智子答得很快，声音却少见地发沉。
她把三份旧月图叠上去，裂缝所在的位置，原本是一整块平滑月壤，连陨坑编号都没有。
舰桥里的灯光映在主屏上，那几道新裂开的线正一寸寸往外扩。
智子把月面近景再拉近半级，喉咙里挤出一句。
“月球表面......开始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