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轨锚定层失衡,孕育态提前......申请开门。”
舷梯口的风还在灌,鲲鹏号主引擎已经点着,舰桥里一排绿灯挨个亮起,智子把那句残缺回传钉在半空,字是红的,边缘还带着一圈毛刺。
苏晨脚刚踏进舰桥,先把手按在主控台边上,肩口那道伤被舱内升温一烤,麻里带疼,顺着半边胳膊往上窜。
“后半句呢。”
“没了。”
智子飘到主控台上方,红瞳里参数滚得飞快。
“这段东西包了四层噪声,能拖出这几个字,已经算它死前漏了口风。再往下拆,我这边要拿导航算力去换。”
“还不起。”
苏晨往座椅里一坐,顺手把安全带扣上。
“起飞先别停,边飞边说。”
艾达站在副控位后头,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清单,手背上全是机油和冻裂的细口子。她盯着那句“申请开门”,喉咙发干。
“开门,给谁开。”
“这句问得很好。”
智子抬手一划,残句旁边又拖出三条更长的乱码段。
“我刚才也以为它是在向上级求援,常规流程,无非求火力,求裁决,求回收。可它前头那段校验码不对,权限级别抬得很高,语序也不对。”
芙宁娜站在观景舷窗边,把礼服下摆往椅背上一撩,坐姿还端着,脚尖却已经踩进了舰桥固定环里。
“别卖关子,本小姐讨厌听半截。你要说它死前还替咱们写了封举报信,我一点都不惊讶。”
智子瞥她一眼。
“恭喜,你这回猜得比平时准。”
舰桥里静了两息,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沿着甲板一层层往上顶。
苏晨抬起头。
“继续。”
智子把乱码放大,一行行拆。
“它上传的主体信息,不是‘地球存在反抗单位’,也不是‘月背遗迹失守’。”
“那是什么。”
“‘非法军备接口已成长,建议提前收束航线。’”
艾达呼吸卡了一下,手里的清单卷成一团,纸边在掌心磨出一道白痕。
“收束航线......”
“人话。”
苏晨靠着座椅,语气很平。
“它嫌前头那套慢了,主动把我们往高优先级上送。”
“对。”
智子又拉出一组深空航迹图,太阳系边缘的回波层层铺开,原本稀疏的几个亮点被一条新出现的细线串成一束。
“它临死前没有浪费回传窗口。它拿自己的死,替后头的东西省了路程、省了试探,还顺手把你这张接口标签刷亮了一档。”
艾达站着没动,脚底却有点发空。
她以前带着联盟的人抢水抢药,最坏的局面无非营地被围,无非炮弹砸门。如今一行字挂在这儿,连敌人都还没露头,她先尝到另一种味。
对面不急着报仇,对面在改排期。
这种东西最要命。
你还在算怎么回家,它已经替你把下一场仗的时间表定了。
芙宁娜抬起手,把耳边垂下来的发丝往后拨了拨,脸上还撑着那股“本小姐见过大场面”的劲,膝盖却往固定环里又卡深了半寸。
“真会给人添戏。它要是活着,本小姐高低得给它补一场更体面的谢幕。”
苏晨看她一眼,心里顺手记了一笔。
芙宁娜嘴硬归嘴硬,身体那点掉帧后遗症还没收干净,这会儿肯往固定环里卡脚,说明她也开始盘下场戏的消耗了。会盘账是好事,真到要命时候,总比上头乱挥好。
“智子,别只给我字,给我结果。”
“有。”
智子手指一勾,主屏骤然切成深空模式。
黑底上跳出一串猩红航迹,从太阳系外沿一路朝内压,前头还散,到了中段已经收成数根细长尖针,最末端亮得扎眼,直指地月轨道外沿。
舰桥里的灯光被红线映得发沉。
艾达盯着那几根航迹,肩膀一点点绷起来,连带着外骨骼左臂的冷却管都开始轻颤,滴下来的冷凝水在地板上积出一小片湿印。
“它们已经进来了”
“跃迁完成。”
智子把航迹再放大一层。
“更麻烦的是,它们没按常规扇面展开。它们直接收束成了几条快线,说明后方判断很清楚,月球优先,地表靠后,没兴趣再陪我们打一轮筛查战。”
苏晨盯着那串红线没说话,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探测器、月轨、开门、收束航线,这几样一并摆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对面前头那套动作,更多是探,是裁,是摸牌。如今这句回传一送,等于有人在牌桌对面抬手说,别摸了,直接掀桌子,先把最值钱那口井围死。
那就说明一件事,探测器临死前见到的东西,比它原本估的更大。
是他这张接口已经长到值得提前处理,还是月轨那头真有东西开始往前走了
两头都有可能。
可无论哪头,这趟回家都已经换了名字。
“能判落点吗。”
苏晨开口。
智子摇头。
“精确落点不行。它们把尾迹擦得很干净,我只能抓到大方向。目标在月球轨道附近,偏外沿,靠近我们前头推出来的那片盲区切线。”
“盲区又对上了。”
苏晨扯了下嘴角。
“旧时代留那四个口子,真是一点没白留。”
雷电将军一直站在舰桥后侧,听到这里,往前走了半步。
“若敌方先据月轨,我方需先夺节点。否则近地部署会被逐层压断。”
“我也是这么算的。”
苏晨抬手按了按眉心,伤口抽着疼,脑子反倒越转越清。
敌方收束航线,说明它们不打算把兵撒满地月之间。兵力往一处扎,杀得快,也有代价。它们对目标更笃定,侧面空出来的地方就会更多。对面在抢时间,他这边也一样。
藏已经藏不住了。
既然牌桌都被探测器掀了,继续缩回地表守家,只会被堵在坑里挨敲。
“艾达。”
“你说。”
“手脚还听使唤吧。”
艾达愣了下,立刻点头。
“听。”
“那就把你那副见鬼样收一收。对面还没冲进舰桥,你先软了,等于帮它省一道工序。”
艾达被他这句顶得胸口发堵,偏偏又回不了嘴。
因为苏晨说得没错。
她这会儿确实有点乱。那串航迹压下来,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敌人都不是一个量级,脑子先发木,手脚后跟着发凉。可苏晨还坐在主控位上,连骂人都没带节奏,她再站这儿发呆,只会拖后腿。
她把清单塞进旁边卡槽,抬手把左臂外骨骼的固定带拽紧了一格。
“你下命令,我照办。”
芙宁娜哼了一声。
“这才像话。真到上场,本小姐还得顾着把画面做漂亮,没工夫替你扶腿。”
“你先把自己那点掉帧压住再说。”
苏晨回了她一句,眼睛还盯在航迹上。
“下次你要是再为了好看多拧半圈引力结点,我就把你战报标题改成《某大小姐把自己玩卡壳实录》。”
芙宁娜抬手就要拍桌子,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哼得比刚才更响。
“你敢。”
“我很敢。”
舰桥里的那股绷劲,被这两句硬生生撬开一道缝。艾达原本发凉的手心也缓回来几分,至少能稳稳搭在副控台边上了。
智子没给他们太多喘息时间。
“还有一件事。”
“说。”
“探测器传回去的,不止那句‘非法军备接口已成长’。它还附了一个风险注记。”
主屏一转,一段更短的编码跳了出来,后面跟着翻译字段。
“‘优先剥离目标接口,与月轨异常一并处置。’”
苏晨看着那句翻译,舌尖抵了下牙关。
好,连工序都替他排好了。
先剥他,再压月轨。
这帮东西办事真是利索,利索得让人牙痒。
“它们很看得起你。”
智子声音凉凉的。
“放在旧时代档案里,这种标记只会给区域级异常源。你现在已经从‘回收对象’,抬成了‘优先处置对象’。”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它给我升职。”
“主人,你这会儿还有心情贫嘴,我很欣慰。”
苏晨往后一靠,闭了半息眼,脑子里账本翻得飞快。
先遣舰队已结束跃迁,月轨方向,盲区切线,对面优先级拔高,73号那边护盾图纸刚到手,北极冠冕那头的轨道部署还在排骨架,雷电将军高阶接入停三天,芙宁娜能打但不能乱透支,自己肩上还挂着伤。
局势难看,难看得很实在。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顺着对面的节奏走。对面想让他慌,让他掉头,让他半路分兵,让他在回城里把时间烧干净。只要他一乱,月轨那头就等于白送。
他把所有线头拢到一处,得出的账很简单。
抢时间,抢轨道,抢开工顺序。
剩下的都往后挪。
苏晨睁开眼,抬手把那串猩红航迹往旁边一拨。
“智子,航线改没改。”
“已经在改,优先回亚洲,不绕备用点,不去二次补给站,直接走最短大气层穿出线。风险高,左翼负载会吃满。”
“吃满就吃满。”
“我提醒你,这艘船现在长得跟缝过的裤衩差不多,经不起太多花活。”
“谁家好裤衩能跨洋。”
芙宁娜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她嘴上爱挑,心里已经开始排能量账。既然对面往月轨收束,那她下一次出手就不能再图场面,得图准,图快,图一个节点一个节点掐。想明白这一层后,她连裙摆都懒得整理了,直接把战术投影拖到自己面前。
“先说好,本小姐可以配合你们改打法,但功劳簿得记清。下次要是抢节点,第一批落点我来挑。”
“可以。”
苏晨答得干脆。
“前提是你别再给我加戏。”
“那要看戏值不值得。”
“值不值我说了算。”
这两句顶完,芙宁娜反倒踏实了。苏晨这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别人听见舰队跃迁,多半先问怎么办,他先把下一场架的工种分完了。嘴损得很,节奏却稳。跟着这种人,至少不用担心开打前先乱成一锅粥。
艾达听到这里,也慢慢把前后顺过来了。
探测器临死前叫来了更狠的东西,等于敌人已经把73号和月轨那头绑到一块。那她之前脑子里那点“回家修整一下再说”的念头,直接可以扔了。
这趟回去不是回去喘口气,是赶场。
“苏晨。”
“嗯。”
“拾荒者联盟回到亚洲后,所有地表运输线都转军用,我不给人留讨价还价的口子。”
苏晨偏头看她。
“这话我爱听。”
“你先别爱听太早。”
艾达看着他。
“人和矿都能给你,可你得答应一件事。你开全功率暴兵,地表那批老弱病残也得划进避难配额。别拿他们去当拖时间的沙包。”
苏晨听完,没急着回。
这女人这会儿提这句,不是跟他讲情怀,是在抢立场。她得给自己那批人拿个底,不然她回去压运输线,底下人先要散。
这不是坏事。
有条件的臣服,比空口忠心更稳。
“行。”
苏晨敲了敲主控台。
“我给你配额,前提是他们按73号规矩走。谁敢在我战时产线上闹腾,我连他和规矩一块埋。”
艾达点头。
“这句我也带回去。”
智子忽然插进来。
“别急着分人,我这边还有最后一刀。”
她把主屏上的猩红航迹缩小,旁边又挂上一串时间戳。
“收束航线的起始点,和我们前头抓到的深空监听波段有重合。也就是说,那段残响不是单次求援,它在被斩前就已经和某条预设通路接上了。它死前只是把门铃按到底。”
苏晨盯着那几个时间戳,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对上了。
前头晶核监听、深空回波、月轨偏移,这些零零碎碎的异常,原来早就在往一块攒。探测器不是平地里竖起来的旗子,它是接力棒,前面有人跑,后面有人接,它死的时候顺手把最后那段距离给抹平了。
也就是说,敌人来得这么快,不单是因为他暴露,还因为航路本来就铺着。
新伏笔冒出了头,味道比刚才那串航迹还坏。
谁替它们把通路养到今天的。
旧时代留的,还是月轨那头自己在长。
他没往下硬猜,猜多了容易飘。账先记着,回去再刨。
苏晨抬起手,主控台上方的全舰广播亮了。
“将军,起飞。”
“可。”
雷电将军抬手接管火控辅助,舰桥轻轻一震,鲲鹏号的主引擎推力被一点点推上去。冻原地面从舷窗外往后滑,残雪卷成白雾贴着外壳往后甩。
“芙宁娜,稳左翼。”
“本小姐已经在做了。”
“智子,回传73号,北极冠冕同步抄送。”
“内容呢。”
苏晨看着主屏上那串插向月轨的猩红航迹,肩上的伤还在一下一下跳,可他嘴里这句却压得很稳。
“所有产线,进入战时红区。”
智子抬手录入,顿了下,又问了一句。
“只这一条”
“再加两条。”
苏晨坐直身子,盯着云层上方的航迹投影。
“第一,护盾节点图纸优先级压过一切民生产线。第二,近地轨道骨架排期提前,谁敢卡工期,我回去亲自把他拎去焊架子。”
芙宁娜噗地笑出声。
“这才对。藏不住了,那就狠狠干。”
苏晨望着舰桥前方抬升的天线曲线,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
“既然藏不住,那就比它们来得更快。”
鲲鹏号在这一刻拔离冻原,机腹离地,断过又接上的左翼吃满推力,整艘船朝厚重云层一头扎了进去。主屏上的猩红航迹没有散,反而随着高度爬升越发清楚,末端那几枚亮点已经贴近月轨外沿,红得刺目。
智子把命令包发出的同时,低声补了一句。
“73号回执已接收,战时红区协议生效。”
苏晨嗯了一声,手掌压在主控台上。
归途没了。
现在这条路,通往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