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接二连三的冷嘲热讽，牌桌边上几个人都往李子枫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有打量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跟着那中年男人一起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魏明旭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李子枫却先一步拉开了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会不会玩，玩几把不就知道了。”李子枫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票子放在桌上，“这些够不够换筹码？”
那中年男人瞥了那卷票子一眼，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够倒是够了。
“不过这二十一点跟你们山里赶大集可不一样，别几把下来连回去的车票都输没了。”
“车票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李子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袖口，“我倒是担心您——刚看起来应该输了不少，这会儿又急吼吼的，别等会儿输得太多，连这身衣裳都要押上。”
中年男人脸色一僵，随即怒火上涌：“你一个山旮旯的土包子，懂个屁的二十一点！”
“懂不懂，咱们牌桌上见分晓。”李子枫不紧不慢地把那卷票子推了推，转头对沈姨身后的年轻女子客气地笑了笑，“麻烦您帮我换筹码。”
那年轻女子看了看沈姨，见沈姨点了头，便捧着那卷票子下去了。
片刻后端来一托盘筹码，放在李子枫手边。
牌局重新开始。
李子枫刚开始几把打得极慢，不时还停下来想想，像是一个刚学会规则的新手。
中年男人赢得轻巧，气焰愈发嚣张，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风凉话，什么“山里的泥腿子也敢来玩洋牌”，什么“输光了回去拿什么给媳妇买米”。
李子枫也不恼，只是偶尔抬一抬眼皮，似笑非笑地回一句：“您这么能说，不如省点唾沫留着下注。”
魏明旭站在身后，脸色几度难看，又几度被李子枫用眼神按住了。
沈姨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李子枫的牌，又低头继续捏着那枚筹码打转。
从第五把开始，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
李子枫似乎慢慢摸清了这牌桌上的门道，下注的节奏越来越稳，该跟跟，该停停，该加倍加倍。
他的牌面不见得最亮，但每次都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渐渐地，手边的筹码越堆越高，那中年男人桌前的筹码却像退潮一样越缩越少。
牌桌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懂行的人看出门道，开始交头接耳，说这新来的手气邪门，也有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年轻人。
沈姨那枚转了一晚上的筹码终于停在了掌心，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看了李子枫一眼，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七把打完，中年男人桌前的筹码已经见底。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悬崖边上。
忽然他猛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指着李子枫的鼻子嚷道：“他妈的你耍诈！你今天要是没出老千，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老子这条命押在这儿，你敢不敢跟？”
满桌的人脸色都变了。
魏明旭上前一步要拦，被沈姨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中年男人已经把外套都扯开了一半，红着眼珠子瞪着李子枫。
厅里几个看场子的汉子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
“闹够了没有？”沈姨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不轻不重，却像是屋里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抬手轻轻按下他那根指着李子枫的手指。
那男人像被火钳烫了，连忙缩回手，气势也矮了半截，没敢再吱声。
“都是有家有业的人，出来玩嘛，输几个钱不丢人，输不起可就丢人了。”沈姨就说了这两句，回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看场子的壮汉一左一右招呼那中年男人准备往外带。
那中年男人被夹带着走了几步，忽然猛地挣脱出来，抄起旁边桌上一个空酒瓶朝李子枫扑了过来。
中年男人动作不慢，可李子枫坐得稳稳当当，直到那酒瓶离头顶不到半尺才突然出手。
左手一抬扣住那人挥瓶的手腕，往下一拧，酒瓶脱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倒退着撞在牌桌上，撞翻了半桌筹码，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旁边几个看场子的壮汉条件反射地往前围，李子枫并不起身，右手拿过桌角一枚筹码在指尖转了一圈，弹出去如同出膛的子弹一般把十米开外的红酒瓶打得粉碎。
那玻璃破碎的脆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三个看场子的汉子心头一凛，同时停住了脚步。
“诸位这是想留我喝酒，还是想让我把今晚赢的都吐出来？要是想留我，这酒我就不喝了。”
“要是想让我吐钱，不妨试试，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李某的手快。”
没人动手。
沈姨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出声，直到这一刻才轻轻拍了两下手。
她看着李子枫，像看一件猛然现世可供人观赏的稀奇物件。
刚才那记徒手接酒瓶、反手退敌、再到用一枚筹码击碎十米开外酒瓶的呼啸声，每一处都收放得那么赏心悦目。
这人会打牌，还会打人。
这可比牌桌上的一点输赢有趣多了。
“这位李兄弟，我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就爱结交些有趣的朋友。”沈姨走到他面前，亲手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杯脚在桌面上划出极轻的声响。
“今晚你让我看了一场好戏，这杯酒算我请的。明天要是有空，让明旭带你来南岗我的茶庄坐坐。”
“我那儿清静，不玩牌，喝喝茶，聊聊人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沈姨说话还有那么点媚意。
李子枫看着那杯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弹，端起一饮而尽，“那就多谢了，小子恭敬不如从命，明儿定去叨扰。”
沈姨笑了笑，转身扶梯上楼。
耀眼的灯光落在翠绿色的裙摆上，像把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拖曳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