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带着伊娜走到巡护房门口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先推开半扇门，自己侧身挤了进去，想给伊莎一个缓冲的时间——毕竟这丫头平时在屋里穿得不多，要是被姐姐撞见什么不雅观的场面，估计又要闹个大红脸。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里屋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和伊莎那带着笑意的呼唤。
“亲爱的李！快来帮你的小伊莎搓搓后背！今天摘的几朵野花可香了，泡在水里感觉身上都香香的，你可以过来闻一闻哟！”
李子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伊莎又咬着嘴唇娇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撩拨，又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我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我要和你…决战…到天亮！”
李子枫使劲朝她挤眉弄眼，想用眼神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可伊莎完全会错了意——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实力，嘟着小嘴嗔怪道：“你眨巴眼睛干嘛？我虽然没有姐姐耐力好，但我保证今晚不会再昏过去了！”她说到兴奋处，从木盆里抬起沾满花瓣的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们白熊国可是有句名言——没有女人征服不了的男人！”
李子枫摊开双手，叹了口气，默默地往旁边让开了一个身位。
身后的伊娜从门板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门帘落在木盆里那个浑身沾满花瓣和热气的妹妹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伊莎的目光越过李子枫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然后唰地一下从水盆里跳了出来，水花溅了一地，身上的花瓣簌簌往下掉。
就那么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白皙的皮肤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天鹅一样僵硬了好几秒。
“伊娜？是你？哦天呐！李终于把你放出来了！”她回过神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拥抱姐姐。可伊娜果断侧身躲开了她的湿漉漉的拥抱，还伸手抵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远了些。
“你还是先和你亲爱的李拥抱吧。”伊娜的语气冷飕飕的，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毕竟我亲爱的妹妹现在长本事了——都可以和男人决战到天亮了。”
伊莎的脸瞬间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绛紫。她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那些“豪言壮语”全被姐姐一个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双手猛地抱住脑袋，不停地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了伊娜一身。
她用白熊国语连珠炮似的解释起来，语速快得李子枫几乎听不清，中间夹杂着各种辩解和求饶的词汇，大致意思是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求求你了伊娜你可千万别当真。
越解释声音越小，越说脸越红，最后索性放弃了辩解，发出一声窘迫的尖叫，捂着屁股跑到了炕边，手忙脚乱地把棉袄往身上套，穿裤腿的时候被绊得还差点摔了一跤。
伊娜站在原地目送妹妹狼狈逃窜的背影，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来，姿态端庄。
她偏过头看了李子枫一眼，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李先生，看样子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和伊莎相处得很愉快。”
李子枫靠在门框上，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你都听见了，是她在挑衅我。我都没来得及应战。”
伊娜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伊莎穿好衣服，磨磨蹭蹭地从炕边挪到炕桌前，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低着脑袋在伊娜旁边坐下。
李子枫从灶台边端来三杯刚泡好的菊花白糖水，水面上浮着几朵金黄的干菊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出淡淡的清甜香气。
伊娜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菊花水，没想到口感居然相当不错，放下缸子抬头看着李子枫，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锐利，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句废话：“李先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怎么做才能夺回双尾蝎？”
伊莎听到姐姐的话，也收起了刚才的窘迫，抬起头看向李子枫，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和期待。
李子枫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炕柜上拿起老吴留给他的那本工作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翻到空白的一页摊开在桌上。
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伊娜的眼睛：“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你帮我理清几件事。”
“你说。”伊娜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炕桌上，一副随时准备接受审问的架势。
“你叔叔目前的势力有多大？他能直接调动的核心人手有多少？你父亲的宿敌又是谁？他们之间是牢固的联盟，还是各怀鬼胎？忠于你父亲的旧部还有多少人活着？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伊娜微微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这些数字她在地窖里已经反复盘算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在心里像刀割一样——那些名字她太熟了，每一个少掉的，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忠于她父亲、护着她长大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从叔叔的直属亲信数开始说起——驻扎在城北老营的是他一手带起来的那批老人，约莫十来个，都跟着他至少七八年了；城南码头边上还有一小撮，大概四五个。
父亲那位老对头姓索罗金，手下有十五六个能打的，地盘在城西的旧仓库区。两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次联手纯粹是利益驱动——索罗金帮她叔叔夺权，事成之后平分双尾蝎的地盘。
至于效忠父亲的旧部，除了她和伊莎带出来的那几个护卫——全死在路上了——城里至少还有七八个被监控起来的老人，以及几个被遣散的年轻手下，散在各处隐匿等待。
李子枫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快速地记下关键信息——名字、人数、位置、关系。他听完之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伊娜刚才报出的信息重新归类整理，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势力分布图。
写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盯着她问了几个追加的问题。
有些细节伊娜自己都没想过。
比如索罗金和她叔叔这边的联络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联络频率有没有变过？
索罗金的武装，补给从哪里来？
城里那些被遣散的手下，伊娜还能一一说出他们藏身的大致街道吗？
伊娜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蹙着眉头回忆了好一阵才陆续答上来，有的地方记得很清楚，有的地方只能给出模糊的方向。
他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一幅简单的推演图——一面代表伊娜叔叔的据点，一面代表索罗金的地盘，中间是双尾蝎原有的区域。
他把伊娜刚才告诉他的每一条信息都变成纸上的符号，然后用笔尖在图上划出三道不同的路线，每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关键节点和风险预估。
“第一条路线——直接突袭。趁你叔叔和索罗金还没有完全整合好势力，集中所有可用的人手，选一个他们双方都在场的时间点，一刀斩首，核心人物全部解决。
优点是见效快，一旦成功，对方群龙无首，剩下的人自然就散了。
缺点是风险极高，一旦突袭失败，我们没有退路，而且边境这一侧的地形虽然隐蔽，但撤退路线单一，如果对方设了伏击点，我们会非常被动。”
“第二条路线——分化瓦解。索罗金和你叔叔的联盟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只要有更大的利益摆在面前，这个联盟就扛不住。可以想办法让你叔叔以为索罗金在背后搞他，让索罗金以为你叔叔要过河拆桥。只要他们自己掐起来，就算不两败俱伤，你到时候只面对其中一边也会轻松得多。”
“优点是我们的伤亡会降到最低，缺点是需要时间，需要精准的情报配合，还得有人能摸到他们两边的内部去放消息。”
“刚才说索罗金派来找你叔叔的那个人最近换过——那就说明他们之间的沟通并不顺畅，换个马甲传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比正面强攻容易得多。”
“第三条路线——拉锯蚕食。不急着打核心据点，先从不那么关键的边角位置下手，比如——你刚才说码头边上那四五个武装——这种小目标，吃一个就削弱他一分，吃一个你就能从他嘴里掏出更多情报，还可以把夺回的地盘重新交给你那些还在观望的兄弟负责，每吃一个据点就消化掉，稳扎稳打往中心推进。他们那边人多势众，但人多嘴杂，越容易出漏洞。我们这边人少目标小，在这种地形里反而更灵活。这个方案的缺点是耗时最久，补给压力也最大，但容错率最高，适合人手不够的时候用。”
“这三条路线不是非此即彼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组合使用。比如先用第二条路线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再用第三条路线趁乱蚕食他们的外围据点，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的筹码已经不多了。”他说完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睛看向伊娜，目光平静而沉着，“关键不是选哪条路，而是你有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执行，有没有足够的情报去支撑，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三条路的风险和收益我都列在上面了，哪个最适合你，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伊娜低头看着日志本上那张用简单几笔勾勒出来的战术图，沉默了很久很久。图中的每一条箭头都有起止点，每一个据点的位置都和她记忆中一一对应，每一处风险的标注都直指要害。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还带着昨晚跟妹妹闹腾过的皂角味，连地形都只靠她口述——可他画出来的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专业人士都精准。
她缓缓站起来，向李子枫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道谢。
李子枫的目光陷入到一片深邃的雪白之中，喉结微动，瞳孔骤然放大。
伊娜道完谢直起身来，看到他的表情先是有些疑惑，低头看了看，原来胸口的扣子开了两颗。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重新坐回炕桌边把衣襟整理好，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菊花水。
伊莎在旁边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又偷偷看了李子枫一眼，抿着嘴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