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外三十里,魏军中军大帐。
秋雨下了三天,刚停。辕门外的泥地被马蹄和车轮碾成一锅粥,粮车陷在辙印里,十几条汉子喊着号子也推不动。可大营里的火气,比这泥地旺得多——连克数城,魏军的旗号插到哪里,哪里的城门就开到哪里,八万大军憋着一股劲,都等着兵临洛阳城下,一战定鼎。
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人泄气:虎牢关四门紧闭,城头新挂了隋军的黑幡,守将换了旗号,营寨扎得密不透风,连关外的水井都填了。
请战的折子和口信,一夜往中军帐递了七八回。
李密比谁都急。入荥阳、下洛口,半年来顺风顺水,天下人都说洛阳指日可下。独独眼前这座虎牢,横在必经之路上——不拔掉它,八万大军就得在关外干耗;拔它,城头上那些弩机正张着嘴等。
李密正在发作。
“虎牢八千守军,孤八万大军!”他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上头的木栅模型嗡嗡直颤,“十倍于人,你们跟孤说围而不攻?!”
帐下诸将跪了一片,没人敢接话。先锋大将邴元真硬着头皮道:“主公,将士们一路看着洛阳的方向过来的,士气正盛,此时不攻——”
“此时不攻,难道等他杨广把城防再修高三尺?!”
李密绕到案前,眼睛扫过一圈:“秦琼!你攻过硬仗,你说!”
秦琼抱拳:“主公,虎牢城坚,强攻……伤亡难料。”
“难料也要攻!孤的刀,什么时候怕过难?!”
秦琼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的老茧——那是跟着主公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他不怕死,可方才那两个字,“难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不是怯。
帐中气氛绷得像鼓面。就在这时,帅帐后侧的布帘一挑,转出一个人来。
青衫,小冠,身量不高,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帐中灯火通明,那人的脸却白得近乎透明,连声音都是清冷的:
“主公是要拿八千条命,换一块进不了洛阳的敲门砖。”
满帐皆惊。邴元真怒道:“沈落雁!主公在此,你——”
“敲门砖?”李密抬手止住邴元真,眯起眼睛,“说下去。”
——
沈落雁走到沙盘前,把手里那半截炭笔搁在虎牢关的模型上。
“虎牢,城坚,粮足,守将谨慎。臣算过——关城高两丈四,壕深一丈二,隋军的弩机是洛阳军器监新制的,射程比咱们的远二十步。强攻,蚁附而上,一日填进去两千人,城未必动一动。填三个月,主公的八万锐气,就填成了八万张吃饭的嘴。”
她抬眼,环视帐中:“拿八千条命换一座死城,然后呢?洛阳还在。杨广的苍狼铁骑还在河阳,他的屯田兵、受降兵、府库粮,一样不少。主公流血,他养伤——这笔账,我不算,主公自己也会算。”
邴元真不服:“可八万大军晾在城下喝风,士气泄了,军师怎么说?”
“士气?”沈落雁反问,“士气是跟着胜势走的。今日城下死三千,明日营中病八百,那才叫泄士气。围着不打,让守军日日看着洛阳的粮船运不进来——将军,先泄的,是城头那八千人的士气。”
邴元真张了张嘴,没能接住。
李密盯着她:“那依你?”
“围而不攻。”沈落雁的炭笔在沙盘上画了个圈,把虎牢整个圈进去,“虎牢是块骨头,骨头不是啃的,是煨的。断他的粮,掐他的血,让他在里面慢慢瘦。”
炭笔一移,点在沙盘上那道蓝色的细线上。
“汜水漕道。虎牢八千人,一日耗粮一百二十石,陆路四十里,雨季必断——十成里有七成,得走这条水路。”她的炭笔又往西一滑,停在荥阳的位置,“还有这里。杨广新缴的七处暗仓,十一万石粮,是他的胆。掐了漕道,烧了仓——洛阳是座大城,大城最怕的不是刀,是断血。”
帐中一片安静。
秦琼盯着沙盘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忍不住问:“沈军师,洛阳的仓数、粮数、漕船班次,你怎么……”
“去年冬天,洛口仓的商队往洛阳贩过粮。”沈落雁道,“商队的账房、押船的纤夫、仓门口收脚钱的,加起来一百多张嘴。嘴多了,城就漏了。”
程咬金在底下嘀咕:“照军师这么说,咱们营里的嘴,岂不是也把洛口漏了个干净……”
“所以——”沈落雁转过身,面向满帐武将,“从今夜起,瓦岗军约法三章。”
她竖起三根手指。
“过境不踏麦田,行军不入村庄,取物——”她顿了顿,“一针一线,都要付账。”
帐下嗡的一声。邴元真第一个跳起来:“军师!当兵的打仗,脑袋别在裤腰上,跟百姓讲什么付账?!”
“邴将军。”沈落雁看着他,目光平平,“你抢一个村,得三百斤粮。你不抢,拿军中的粮平价换,百姓感念,明日就多送你三百斤消息——哪边有伏兵,哪条路好走,谁家儿子在隋营当兵。将军,人心是最便宜的粮,也是最贵的粮。”
程咬金挠着头:“那照军师这么说,咱们喝西北风去?”
“吃洛口仓的粮。”沈落雁道,“仓里四十万石,养得起八万兵。踩了百姓的田,咱们就和历朝历代的贼,没分别了。”
李密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抚掌:“好一个‘人心是最便宜的粮’。传令——照军师的办,约法三章,违令者,军法从事!”
——
军令传到各营,是后半夜的事。
老卒们围着火堆听识字的书办念完三条令,半天没吭声。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往火里啐了口唾沫:“不打仗倒好说,不让踩麦子?老子从黎阳一路打过来,头一回听说当兵的还要给庄稼让路。”
旁边有人怼他:“让路咋了?上回路过巩县,你家小子不是还偷了人家两只鸡,叫人家老婆婆追出二里地?”
“那叫借!”
“借?”书办把令纸一抖,“往后借一针一线都得付账。军师说了,付不起的,记军功簿上,秋后拿赏钱抵。”
老兵不吭声了。半晌,他把怀里揣着的半块干饼掰开,分给火堆对面的小卒一半:“吃吧。洛口仓的粮。”
军法官连夜下去查。邴元真部下一个什长抢了一担谷,天没亮就被捆到辕门外,二十军棍,打得观刑的兵士脖子发凉。邴元真黑着脸看完,一句话没说,回营把自己帐前拴着的两只来路不明的羊,亲手牵去了军需处,折价记账。
程咬金领了巡田的差事,骑在马上绕着麦地转圈,逢人就嚷嚷:“看好了啊,马蹄子往田里踩一步,扣三天口粮——军师的令,别怪老程不客气!”
底下兵士嘻嘻哈哈,嘴上骂军师管得宽,心里却都明白:跟着这样的军纪走,夜里睡觉,不用担心哪个村子摸进来拼命。
三日后,沈落雁亲自押着两辆粮车,去了虎牢北边的王家庄——前月魏军过境,踩坏了村里七亩麦。
她按军中的价,一亩赔双份,又买下村里所有的陈麦秸。里正捏着铜钱,手直哆嗦:“军爷……不,贵人,这可使不得……”
“使得。”沈落雁蹲下身,替一个娃娃捡起滚到车轮底下的拨浪鼓,“下回大军再过,你家的麦,一根都不会少。”
里正千恩万谢送她出村,送到半里地外,忽然压低声音:“贵人,老朽多句嘴——汜水上的官船,如今三日一班,后半夜过鹰嘴滩,滩北头有隋军的哨棚……”
沈落雁记下,回身把一小锭赏钱塞进里正怀里,不容他推。
回营路上,随行亲兵咋舌:“军师,这几句话,值十车粮。”
“错了。”沈落雁望着汜水的方向,“值八百条命。”
——
散帐后,诸将退去。
李密独留沈落雁,又铺开一张洛阳城图:“漕道、暗仓,孤都交给你。”
“主公放心。”
李密看着她微微俯身看图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帐中——他发问时,诸将的眼珠子是先往她那边转的。连秦琼,连程咬金,答话之前,都先看她。
这念头一起,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瓦岗的江山是谁打下来的?是他李密设谋、他李密招揽、他李密一战一战杀出来的。可如今满帐武将,遇事先看一个入幕不到半年的书生。她算得准,看得远,说的话比他这个主公的吼声管用——这是好事。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可方才散帐,邴元真、秦琼、程咬金一路往外走,低声议的全是“军师说”——汜水怎么掐,麦秸价怎么定,没有谁回头再看他一眼。
他捏了捏拳,又慢慢松开。
“落雁。”他状似随意,“你说杨广……会怎么接?”
沈落雁的手指停在图上,片刻:“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
“主公。”她抬起头,灯火在她眼底跳,“之前那个杨广,按理江都宫变时就应该死了。如今洛阳城上这个,和之前的情报有很大误差——他不抢粮,不杀降,不急着打仗,把一座城收拾得像一本账。”
她的手指落在洛阳城的位置,又挪到荥阳仓群,最后停在城东一角。
“臣倒是很好奇——”她轻声说,“这个人就像是被换了一样,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密哈哈一笑:“管他哪儿冒出来的。等你的火烧起来,他就知道瓦岗的厉害了。”
沈落雁没接这句笑。
李密起身走了。帐帘落下,轻轻晃了晃,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盏将尽未尽的灯。
她低头,就着灯花,朱笔在图上圈了两个圈。
一个圈住荥阳仓群——十一万石粮,是她要给杨广放的第一把火。
一个圈住城东——招贤馆。查杨广来路的人回来报,说那地方夜夜有灯。进去的是落魄书生、逃罪的工匠、读过书的降卒;出来的,一个个都肯替他卖命。还说杨广亲自去过三回,不带仪仗,就坐在廊下,同匠人吃一锅饭。
一个皇帝,同匠人吃一锅饭。
沈落雁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她只信,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要么是千年一遇的傻子,要么是千年一遇的对手。
她盯着那两个小圈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自语:
“之前情报上那个杨广,理应死在江都了。”
“城上这个。。。难道真的是真命天子?”
灯火跳了一下,没人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