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的第二道急报,是跟着一面旗一起进洛阳的。
其时已是掌灯时分。前一日黄昏那道“李密前锋至城下”的急报还压在御案上,墨迹未干透,今日这一道就到了——八百里加急,驿马在端门外跑吐了一匹。
旗是三角的哨旗,靛青布面,边上滚着银线,正中绣一个斗大的字——魏。
送旗的斥候跪在显仁殿前,嘴唇干裂,甲叶上还沾着关外的黄土:“陛下,李密前锋已过成皋,在关下三里立营。不攻关,不骂阵,先砍树、扎栅、挖壕。”
杨广捏着那面旗,指腹蹭过那个“魏”字。针脚细密,不是军中粗手绣的——是先请了绣坊、制了版、再一批批发下去的。
一旁的魏征接过旗角细看,补了一句:“陛下,这布是洛口仓囤的官缎。织染局去年丢的那批。”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用官缎做军旗——李密不光有兵有粮,连织造、印染、裁缝的整套家底都齐活了。这已不是流寇,是一个国。
“立营的章法呢?”
“回陛下,营盘五进,壕沟两道,粮台居中,马厩背风。咱们在关上看着,像看一本摊开的兵书。”斥候咽了口唾沫,“还有——营外三十里,魏军设了岗,不许士卒入村。有个兵摘了百姓两个瓜,被捆在营门上抽了二十鞭。”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流寇立营,讲究的是快和散;这般规规矩矩扎下长住架势、又拿鞭子管着自己人的,不是来打一仗就走的——是来安家的。
李密,要在虎牢关下过年了。
——
大朝激辩,从辰时吵到午时。
兵部侍郎崔君秀第一个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李密新称魏公,前锋不过两万,其主力尚在洛口!臣请倾国东援,趁他立足未稳,决战于虎牢关下——迟了,让他扎稳营盘,虎牢八千守军就是瓮中之鳖!”
武班齐刷刷跪倒一片:“臣等附议!”
房玄龄出列,不慌不忙:“崔大人,倾国东援——国都空了,河北的窦建德、关中的李渊,会替咱们看家么?”
“窦建德自顾不暇!”
“窦建德前日刚称长乐王,连下河北十城。”房玄龄转向杨广,“陛下,倾国一动,洛阳虚。洛阳一虚,两虎竞食。李密打的若是虎牢,咱们救;他打的若是‘洛阳倾国东援’这六个字呢?”
殿中一静。
孔绍安从文班里挪出来,试探着开口:“陛下,要不……遣使议和?许李密一个名号,把他稳在荥阳以东——”
“议和?”崔君秀眼睛瞪圆,“他打上门来,咱们送名号?天下人会怎么说承业朝廷!”
“那倾国决战,”孔绍安梗着脖子,“河北关中两面漏风,天下人又会怎么说?”
“好了。”
杨广抬手,两个人都闭了嘴。
他没有说话,走下丹墀,走到那面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站住了。
没人知道,此刻他脑子里翻的不是舆图,是另一部书——一部只有他读过的史书。
史上这个时候,李密围的是洛阳,耗的是王世充。虎牢?虎牢在旧史上这一页,安静得很,根本没有大战。
可如今洛阳是他的,王世充在北苑别馆里养花喂鱼。棋盘掀翻过一回,往后每一页,都是白纸。
他又往下想了一层,指尖一点点凉起来。
从前他改的是小节——救一个人,夺一座城,胜负手还在史书的河道里走。可洛阳易主是改道,王世充被擒是改道,李渊提前称帝还是改道。大河改了道,下游每一处渡口、每一场水患,就都不是书上写的那样了。往后李密何时攻、从何地攻、带多少人攻,书里一个字都不会再有。
他最大的本钱,从今夜起,贬成了废纸。
杨广在舆图前站了很久,忽然觉得后脊发凉,又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像一个苦读多年的人终于扔掉了答案,从此只能靠自己解题。
也好。他心里说。靠答案赢的天下,交卷就还回去了;靠自己解出来的,才攥得住。
“传旨。”他回身。
“虎牢守将,便宜行事,坚守不浪战——任凭关下如何挑衅,不得出关追击一步。”
“洛阳主力不动,防河北,防关中。”
“第三——”他顿了顿,“秋收在即。虎牢守军轮班出关,护百姓收粮。关外三十里的麦子,一粒都不许烂在地里。”
崔君秀急了:“陛下!两军对阵,护什么麦子——”
“崔卿。”杨广看着他,“李密在关下扎长营,扎给谁看?扎给关外的百姓看。他要让百姓觉得,魏军来了,日子照样过。朕若只顾关门,关中百姓今年冬天吃什么?人心这东西,你先荒了它,敌人就来替你种了。”
满殿无声。魏征提笔记录,笔尖顿了顿——他记的这叫:天子以麦为兵。
——
散朝后,独孤宁留下,呈上一册蓝布面的账本。
“陛下,荥阳七仓的细账。”她翻开一页,“粮十一万石,省着吃,够洛阳全城撑到明春。但有一样东西不够——”
她的指尖点在舆图上,从荥阳划到虎牢,中间一道细细的水线。
“虎牢八千守军,若被围过冬,人吃马嚼全靠漕道。漕船走汜水,一日两班,这是死穴。李密营中若有明白人,第一个要掐的就是这里。”
杨广盯着那道水线:“你觉得他营里有这样的明白人?”
“陛下。”独孤宁抬眼,“瓦岗军前锋过境成皋,麦田一垄未踏,还在沿路村庄贴了安民告示。告示臣抄了一份——措辞平实,落款工整,连‘勿践麦苗’四个字都写在头一条。”
她把抄件递过去。
杨广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告示不长,五条:勿践麦苗,勿入村庄,勿拿民间一物,买卖公平,有冤者可至营门投状。末了盖着前锋将印,印泥朱红,端端正正。
“这不是李密的手笔。”独孤宁道,“李密是枭雄,枭雄的字帖里,第一条永远是‘顺我者昌’。写得出‘勿践麦苗’、又敢把‘投状’两个字许给百姓的,是个把人心当田种的人——而且是个不怕自己兵告状的狠角色。”
“营门投状。”杨广把抄件放下,“兵欺了民,民可以去告兵。这一条写出去,等于把刀柄塞到百姓手里。敢这么写的,要么傻,要么是算准了这买卖一本万利。”
“臣以为,是后者。”
杨广把告示压在舆图上,正好压住汜水那道细细的水线。
“漕道的事,你怎么看?”
“臣算过。”独孤宁翻回蓝布册,“虎牢八千守军,加上关外民夫、随营家眷,一日耗粮一百二十石。现有陆路运粮,四十里官道,秋雨季一走就断。真要围到冬天,十成里有七成得靠汜水漕船。而汜水河道最窄处,两岸芦苇,伏得下几百张弩。”
“也就是说,”杨广的手指在那道水线上敲了敲,“虎牢的命,不在关上,在水里。”
“在对方想不想得到这一层。”独孤宁合上册子,“若来的是李密,他想不到——他一辈子用兵,靠的是人多势众,堂堂之阵。若来的是写这张告示的人……陛下,咱们的漕道,从今夜起就得当命根子守。”
杨广点头:“明日让李靖拿出一套护漕的章程来。墩台、接应、夜航灯火,都算上。”
——
散朝已过晌午,杨广回两仪殿时,萧美娘正在看太仓的日报。
“虎牢的急报,臣妾听说了。”她把一盏温好的杏仁茶推过来,“朝上要倾国东援?”
“让朕否了。”
“否得好。”她翻过一页账本,“倾国一动,太仓的粮就得跟着大军走,洛阳的米价牌就得动。牌一动,王世充那三个月攒下的人心,一夜就还回去了。”
杨广喝了口茶,看着她:“你就不怕虎牢守不住?”
“怕。”萧美娘头也不抬,“可臣妾管的是锅台,锅台的道理简单——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陛下三令里那句‘护百姓收粮’,臣妾看了最踏实。枪杆子先护住锅台,这仗就打不丢。”
她合上账本,又补了一句:“明日起,臣妾让太仓把秋收的成色、市价、各坊存粮,三日一报。陛下在前头比军纪,臣妾在后头把锅底看住。”
杨广笑了。有这样一个皇后,他这盘棋的后盘,塌不了。
——
当夜,李靖被召入宫。
老将军看完告示抄件,就着灯火看了很久,手指在“勿践麦苗”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陛下,臣带了一辈子兵,最懂一个道理——军纪这东西,光靠杀是杀不出来的,得有人一担粮一担粮地喂,一句话一句话地教。瓦岗军上个月还在抢渡口,这个月就‘勿践麦苗’了。”
他抬起头。
“他营里,来了个会算账的。”
杨广望着烛火,没有接话。
李靖把告示抄件折好,推回案上,又补了一句:“陛下,臣还有一层忧虑。会算账的人统兵,最可怕的不是他算账——是他会让全军都觉得,跟着他算账,比抢一把更划算。军纪一立,兵就值了;兵一值钱,就难打了。”
“那朕的应对呢?”
“陛下今夜三道旨,就是应对。”李靖难得地笑了一下,“他立军纪,您护秋收;他算粮,您先算漕道。两边都往‘人’上使劲,这仗就有得打了——比的是谁更像王师。这一仗,臣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见。”
杨广望着烛火,没有接话。
窗外,洛阳的夜市还没散,米价牌下的灯笼亮着。可他知道,虎牢关外三十里,有一支军队正就着麦香扎营,营里有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正隔着两百里夜色,打量这座城。
而这部他读过的史书里,找不到那双眼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