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穿透了京州阴冷的夜空。
声音沉闷,拉得很长。
K108次列车在铁轨上缓慢滑动。
钢铁车轮摩擦着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侯亮平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
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了拉链的绿帆布包。
车厢里全是人,劣质烟草味混着泡面味。
对面的民工脱了鞋,脚臭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没吭声。
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站台灯光。
眼眶发酸,眼泪在打转。
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贺行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苏打水。
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视线尽头,那列绿皮火车像一条灰暗的长蛇,正一点点爬出京州的地界。
彻底消失在夜幕中。
“老板,侯亮平走了。”
顾明站在五步外,推了推半框眼镜。
“没买到卧铺,坐的硬座。要在车上晃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京城。”
顾明从夹克兜里摸出个U盘,在手里抛了两下。
“就他现在这落魄样,回了京城也是个要饭的。”
贺行简喝了一口苏打水。
冰冷的气泡在胃里炸开。
他没回头,视线依旧看着远方的夜色。
“他这辈子,算是毁彻底了。”
贺行简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短短一个月。
这片名为汉东的土地,被资本的绞肉机犁了个底朝天。
汉东省政协大楼。
二楼尽头的冷板凳办公室。
暖气片有点漏水,地上接了个塑料红盆。
水滴砸在盆里,啪嗒,啪嗒。
沙瑞金裹着一件褪色的黑棉服,窝在办公椅里。
手里捏着一份刚印出来的《汉东日报》。
头版正中央,是高新区三千亿超级工厂试投产的彩色大图。
照片角落里,还能看到李达康红光满面剪彩的侧脸。
沙瑞金盯着那张照片。
干瘦的手指用力抠着报纸边缘。
纸张被生生抠破,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洞。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了块砖头。
现在没人来看他,连个送热水的后勤都没有。
他成了汉东最大的笑话,一个活着的政治标本。
省人民医院。
高干病房的特护早就撤了。
只剩下一个普通的护工在打瞌睡。
高育良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
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他中风了,右半边身子彻底瘫痪,像块木头。
嘴角歪斜,涎水顺着下巴流在蓝白相间的枕巾上。
洇湿了一大块。
他睁着眼睛,眼珠子干涩地转动。
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往日那些围着他转的门生、排队来汇报工作的干部。
一个都没出现。
汉大帮灰飞烟灭,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在这个弥漫着药水味的房间里,等死。
京城,西山疗养院。
赵立春瘫在轮椅里,听着大儿子在旁边哭诉。
四合院被法院查封了。
追债的堵在门口,拿着红油漆在墙上写大字。
海外两百亿美金爆仓倒欠的窟窿,把赵家彻底抽干了。
赵立春闭着眼睛。
眼角渗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干瘪的手指想去抓轮椅扶手,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赵家完了。
世世代代积攒的家底,被贺行简在纳斯达克十分钟内砸成了飞灰。
赤道以南。
非洲,刚果金。
卢阿拉巴省的一处露天钴矿。
三十八度的高温烤着红土地。
空气都在发烫扭曲。
祁同伟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矿坑里。
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双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镐。
虎口早就震裂了,血糊在粗糙的木头把手上,结了一层黑痂。
他咬着牙,把铁镐狠狠砸进坚硬的矿石里。
火星四溅。
“快点挖!别偷懒!”
黑人监工拿着带刺的皮鞭,站在坑沿上大吼。
一脚把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踢到祁同伟脚边。
桶里装着发酸的玉米糊糊,上面还停着两只绿头苍蝇。
祁同伟扔下铁镐。
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塑料桶。
他连勺子都没有,直接用满是泥土和鲜血的手抓起玉米糊。
拼命往嘴里塞。
沙子硌着牙,他连嚼都不嚼,直接咽下去。
他得活下去。
两亿四千万的债,他还差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
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公共洗手间。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洁厕灵味道。
高小琴跪在冰冷的瓷砖上。
穿着宽大的蓝色保洁服。
双手戴着黄色的塑胶手套,左手食指的部位破了个洞。
脏水泡着她长满冻疮的手指,钻心般地疼。
她拿着一把硬毛马桶刷,用力刷着马桶内壁的污垢。
污水溅起来,打在她枯黄的脸上。
她没敢伸手去擦。
“没吃饭啊!用力点!”
物业领班胖姐走进来,一脚踹在高小琴的屁股上。
高小琴身子前倾,额头重重磕在陶瓷马桶边缘。
磕出了一块淤青。
“对不起领班……我这就刷干净……”
她连头都不敢抬。
夹着声音讨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怕胖姐扣她的晚饭。
曾经不可一世的山水集团女总裁,现在只为了晚上能吃到一个干馒头。
拼命地刷着这个马桶。
这就是招惹景泰的下场。
无一例外。
贺行简转过身。
离开落地窗,走向宽大的办公桌。
他没有胜利者的狂喜。
这只是一场常规的商业清扫,把挡路的垃圾扔进了它们该待的垃圾桶。
林算坐在侧面的控制台上。
嘴里咬着半根辣条,红油蹭到了下巴上。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汉东省的实时经济数据大屏。
“老板。汉东彻底安分了。”
林算拿纸巾抹了抹下巴。
“王大路的大路集团,股价连着拉了七个涨停板。这老小子现在天天睡在工地上,把后勤干得服服帖帖。”
“赵东来的特警队,二十四小时围着咱们的高新区绕圈。连只野狗都进不去。”
苏清影站在一旁,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李达康昨天批了高新区的三期扩建用地。”
“全部免税免租。不仅没设门槛,他还亲自拿着图纸去省发改委催办手续。”
“现在汉东的政商两界,都在看景泰的脸色行事。”
顺景泰者昌,逆景泰者亡。
贺行简用真金白银和绝对暴力的手段,在汉东立下了这条铁律。
那些曾经试图吸血的旧势力,全被挫骨扬灰。
而选择跪下当狗的,赚得盆满钵满,平步青云。
贺行简端起桌上的冷咖啡。
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根散开。
汉东的大本营,现在已经固若金汤。
再也没有任何杂音,也没有人敢发出杂音。
三千亿的新能源工厂机器轰鸣,源源不断地生产着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核心部件。
他放下咖啡杯。
瓷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会议室的厚重橡木门被推开。
唐律和几名核心高管鱼贯而入。
各自在长形会议桌旁找到位置,站得笔直。
没人敢拉开椅子坐下。
贺行简转过身。
深蓝色的西装剪裁挺括。
他大步走到长形会议桌前。
深邃的目光扫过等候多时的财团高管们。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顶头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贺行简双手撑在桌沿上。
身体微微前倾。
“汉东太小了。”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横扫全球的狂妄与野心。
“该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