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混杂着红烧牛肉面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地砖上踩满了泥水印,黏糊糊的。
侯亮平缩在大厅最角落的一排蓝色塑料椅子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袖口边缘磨出了几个毛边。
这是他很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买的便宜货。
他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
拉链坏了一半,勉强用一根红绳死死拴着。
包皮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里面只装着两件换洗衣物和一套用了一半的洗漱用品。
侯亮平双手交叉,死死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大厅里没开暖气。
初冬的穿堂风顺着玻璃大门的缝隙刮进来。
冻得他脖子发僵,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旁边坐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
正端着一桶泡面,呼噜呼噜吸着面条。
热气腾腾的面汤溅出两滴,直接落在了侯亮平的鞋面上。
侯亮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他下意识地想发火。
想摆出以前在反贪局那种不怒自威的处长架子,狠狠训斥对方一顿。
但话刚到喉咙眼,硬生生卡住了。
他现在不是处长了。
连个普通的公职人员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剥夺了一切政治待遇的平头百姓。
一个连老婆都在纪委留置室里关着的落水狗。
他把脚往回缩了缩。
没敢吭声。
侯亮平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角的二手安卓手机。
这是他被没收所有通讯设备后,用身上仅剩的两百块现金,在火车站门口的手机铺子里买的。
屏幕玻璃有些划手。
他用冻得发僵的大拇指,按亮屏幕。
点开微信。
通讯录里空空荡荡。
他找出陆亦可的头像,点开对话框。
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缓慢敲击。
“亦可,我今天走。”
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方跟着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侯亮平的手指悬在半空。
指尖微微发抖。
他咬紧牙关,又翻出季昌明的号码。
直接拨了过去。
手机里传出两声盲音后,变成了一道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不是占线。
是号码被拉黑了。
侯亮平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闷得喘不上气。
他把手机重重扣在大腿上。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下属。
那些一口一个“侯处长”叫得亲热的同僚。
平时逢年过节,变着法儿想往他家里塞东西。
现在,全像躲避一场烈性传染病一样躲着他。
连一句假惺惺的送行都没有。
这就是官场的现实。
树倒猢狲散。
比这火车站的穿堂风还要冷上百倍。
他双手捂住脸。
掌心全是粗糙的干皮,搓在脸颊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钟小艾被抓了。
钟家破产了。
他引以为傲的京城背景,在一夜之间被贺行简连根拔起。
他甚至不敢给京城以前的那些老朋友打电话。
怕听到他们嘲讽的声音。
怕他们问起钟家在海外洗钱的烂账。
他这个平时满嘴正义、四处挥舞反腐大棒的斗士。
自己就睡在最大的贪腐集团核心里。
多讽刺。
侯亮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饿了一天,他只往外干呕出几口酸水。
酸涩的味道直冲鼻腔,逼出了眼角的几滴生理性眼泪。
“下面插播一条国际财经快讯。”
候车大厅正上方的那块巨大LEd广告屏,突然切换了画面。
原本播放的治胃病广告消失。
换成了一号演播厅的高清直播信号。
声音很大,瞬间盖过了周围杂乱的聊天声。
侯亮平下意识地抬起头。
眯着眼睛看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贺行简的身影。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手工定制西装。
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正站在一个规格极高的国际商业论坛发言台上。
台下坐着的,全是一国政要和全球五百强企业的cEo。
镁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景泰财团于今日正式宣布,其全栈自研的新一代底层芯片架构,已成功获得十二个国家的市场准入许可。”
新闻主播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是我国科技企业首次在基础架构领域,打破西方长达三十年的技术封锁。”
画面切换。
京州高新区那个占地五千亩的超级工厂。
巨大的航拍镜头里。
一辆辆崭新的物流重卡,排成一条长龙,驶出高墙环绕的厂区。
厂区门口,甚至有全副武装的特警在执勤站岗。
侯亮平死死盯着大屏幕。
眼珠子外凸,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那是他曾经拼命想要封锁、想要踩在脚底的企业。
一个月前。
他还带着陆亦可,拿着那张盖着公章的传唤令。
踹开景泰八十八层会议室的大门。
指着贺行简的鼻子,叫嚣着要查封他们上万亿的离岸资金池。
他把景泰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拿捏的资本肥羊。
现在呢。
人家成了国家的骄傲。
成了连燕京都要重点保护的经济重器。
而他自己。
成了一只丢了所有尊严、连张高铁票都买不起的落水狗。
侯亮平把下唇咬破了。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进嘴里。
他双手死死抓着蓝色塑料椅子的边缘。
指甲在硬塑料上刮出几道明显的白痕。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但这种恨意里,掺杂着更深的绝望。
他再也没有任何资本去和那个男人抗衡了。
他连仰望对方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屏幕上的新闻还在继续。
“据了解,景泰能源已经全面接手汉东省原有的三家大型国企净资产。”
“大路集团也成功入驻高新区后勤配套基地。”
“景泰模式,正在重塑汉东乃至全国的商业新生态。”
侯亮平听着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身子无力地靠在硬塑料椅背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办案手段上,而是输在对资本力量的认知上。
旁边那个吃泡面的中年男人吸溜完最后一口汤。
把纸碗随手扔进垃圾桶。
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贺行简。
“这老板真牛。”
男人用袖子擦了擦嘴,砸吧了一下。
“听说咱们京州现在去他厂子里打螺丝,一个月都能开八千块。还给交五险一金呢。”
男人转过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看他穿得破烂,眼神发直。
“大兄弟,你去燕京打工啊?”男人热心地搭话。
“现在燕京不好混。我看你这岁数,不如留在咱们京州,去景泰那边碰碰运气。招个保安也行啊。”
保安。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侯亮平的耳朵里。
他猛地转过头。
像一头被踩了痛脚的野狼。
恶狠狠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
“滚!”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
男人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
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
嘴里骂骂咧咧:“神经病吧。穿得像个叫花子,脾气还挺大。”
叫花子。
侯亮平低下头。
看着自己满是泥点子的旧皮鞋。
鞋帮子已经开胶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边。
他曾经是个多体面的人啊。
天天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出入全是专车接送,下车有人给开车门。
走到哪都有人递烟赔笑。
现在。
他在别人眼里,只是个脾气古怪的叫花子。
他重新把双手插进口袋。
低下头,看着满是污渍的地砖。
周围嘈杂的人声、小孩的尖叫声、大屏幕上的新闻播报声。
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
“K108次列车,开始检票。请前往燕京方向的旅客到三号检票口排队。”
大喇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提示音。
候车大厅里瞬间躁动起来。
人群像炸开的沙丁鱼罐头,提着大包小包,争先恐后地朝着检票口挤过去。
蛇皮袋在地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侯亮平没有动。
他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根本站不起来。
“去燕京的!赶紧排队!不走的往边上让让!”
一个穿着制服的车站检票员拿着大喇叭,冲着角落里喊。
检票员快步走到侯亮平面前。
眉头皱成一团,用大喇叭敲了敲蓝色的塑料椅子。
发出一声闷响。
“喂!说你呢!K108的!走不走?”
检票员语气冷漠,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侯亮平慢慢抬起头。
眼睛被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有些发花。
他看着那个检票员板着的脸。
这张脸,跟以前他在反贪局大院里,那些门卫对他点头哈腰的谄媚笑脸,完全重合不上。
这就是权力的真相。
剥掉那层皮,他连这个火车站的检票员都不如。
“走……”
他咽了一口干沫。
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费力地站起身。
膝盖关节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吧脆响。
他弯下腰,伸手去抓地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帆布包的提手有些发粘,沾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
“快点的!磨叽什么!后面人都等着呢!”
检票员毫不客气地催促了一句。
转身去维持其他人的秩序,根本没再多看他一眼。
侯亮平把帆布包甩上肩膀。
包很轻。
但他觉得像背了一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LEd广告屏。
贺行简的身影已经被切掉。
屏幕上换成了一则洗发水的广告。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拥挤不堪的检票口。
混在提着蛇皮袋的农民工和行色匆匆的旅客中间。
肩膀被旁边的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往旁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连句“对不起”都没听到。
他低下头,没去争辩。
一步一步挪动着脚步。
穿过检票闸机。
彻底消失在火车站茫茫的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