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用力推开。
赵东来大步走进来。
皮鞋上全是泥水,在地砖上踩出一串黑脚印。
他走到主控台前。
抓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拧开盖子。
灌了一大口早就凉透的浓茶。
粗硬的茶叶末粘在牙缝里,他“呸”的一声吐进脚边的垃圾桶。
“网监科,把景泰大厦发来的那个加密数据包解开。”
赵东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茶水。
技术员赶紧敲击键盘。
解压密码自动识别。
一份长达几十页的名单和账目清单,弹在赵东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赵东来弯下腰,鼠标滚轮快速往下滑。
越看,他脸上的横肉绷得越紧。
呼吸慢慢变粗。
这不仅仅是程度一个人的黑料。
这是整个京州公安系统内部的蛀虫花名册。
治安支队、刑警大队、甚至下属的三个派出所所长。
三十六个名字。
全在上面。
每个人名后面,跟着详细的银行转账流水、会所消费记录、以及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监控截图。
这些全都是祁同伟在位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骨干。
也是当年帮着赵瑞龙强取豪夺、干尽脏活的打手。
他们依附在汉大帮的权力大树上,藏得极深。
纪委查了两年都没摸到边。
现在。
景泰的商业调查科,用最粗暴的数据降维。
把这帮人的底裤扒得连一丝线头都不剩。
“贺行简这情报网,比中情局还可怕。”
赵东来盯着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直起身子。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
这三十六个人,就是景泰扔给他的一道考题。
沙家班倒了,祁同伟马上就要完蛋。
汉东的权力真空,全凭贺行简手里的万亿资本来填补。
他赵东来想在这场大洗牌中活下来,甚至想更进一步。
就必须向八十八层的那位财神爷,证明自己的刀够锋利。
赵东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搪瓷茶缸里的茶水晃了出来。
“通知特警支队、一中队、二中队大队长。五分钟内到小会议室集合!”
他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所有参会人员,进门前收缴全部通讯设备。切断市局对外的所有电话线。”
十分钟后。
小会议室里。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队骨干站得笔直。
赵东来把打印出来的三十六份名单,分成几沓,扔在会议桌上。
纸张滑过红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按名单抓人。”
赵东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像鹰一样扫过众人。
“不需要走传唤程序。直接上铐子。”
“今晚,不管是他在家里睡觉,还是在洗浴中心捏脚。”
“全给我连夜端了。”
一个大队长翻开名单看了一眼。
脸色骤变。
“赵局,这名单上还有分局的一把手……要不要先跟省厅报备?”
“报个屁!”
赵东来怒吼一声,指着那个大队长的鼻子。
“省厅现在谁管事?祁同伟自身难保!”
“出了事我担着。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明天就自己把警服扒了滚蛋!”
“执行命令!”
警笛声再次撕裂了京州的雨夜。
数十辆没挂牌的警车冲出市局大院,奔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城西某高档洗浴中心。
三楼的VIp包厢里。
治安支队的副支队长光着膀子,正躺在按摩床上。
旁边放着两瓶开了塞的皇家礼炮。
“砰”的一声。
包厢的木门被特警一脚踹成两半。
木屑飞溅。
副支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特警死死按在按摩床上。
冰冷的手铐直接锁住了他的手腕。
“你们干什么!哪个单位的!”他拼命扭动肥胖的身躯。
特警没说话,直接把一件浴袍盖在他头上,拖出了包厢。
京州东郊别墅区。
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室里。
分局政委正蹲在保险柜前,慌乱地往行李箱里塞着成捆的现金。
他看了网上的直播,正准备跑路。
地下室的通风窗被定向爆破直接炸开。
防暴催泪弹扔了进来。
白烟弥漫中。
政委捂着眼睛剧烈咳嗽,被几把战术手电晃瞎了眼。
两把微冲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这一夜,京州公安系统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抓捕行动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从分局局长到基层的实权队长。
赵东来坐在指挥中心的椅子上。
大口抽着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盯着不断送回来的抓捕简报。
凌晨五点。
最后一名嫌疑人在机场高速的收费站被拦截。
三十六个人。
一个没漏。
全部押入市局看守所的独立单间,连夜突审。
天亮了。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糊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赵东来去走廊的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凉。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警服衣领上,洇出两块深色的水渍。
他没去擦。
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三十六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和卷宗。
证据太硬了,景泰给的银行流水连小数点都不差。
那帮人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全招了。
赵东来把这些卷宗整理好。
装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用白色的棉线绕着塑料扣,一圈一圈缠紧。
这袋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卷宗,这是他的前途。
他没带司机。
抓起车钥匙,自己开着一辆没有喷涂警徽的黑色帕萨特。
驶出市局大院。
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碾过,溅在车门底盘上。
朝着京州cbd的方向开去。
上午八点。
景泰大厦。
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瞬间吹干了赵东来脖子上的细汗。
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的高级警官常服。
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大步走向VIp电梯。
八十八层。
“叮。”
电梯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楚河站在门口。
穿着标志性的黑水作训服,双手抱胸。
像一尊门神。
“赵局长早。”楚河让开半个身子,声音粗糙。
赵东来点点头,快步走进去。
总裁办公室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现磨咖啡香气。
贺行简坐在长条餐桌旁。
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手里拿着纯银餐刀,正在切盘子里的一块半熟煎蛋。
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染在旁边煎得微焦的培根上。
苏清影站在一旁。
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在看平板上的数据。
“贺董。”
赵东来停在餐桌三步外的位置。
双腿并拢。
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长桌边缘。
“砰”的一声轻响。
“三十六个人。连夜抓齐了。”
赵东来声音有些发干,他咽了口唾沫。
“祁同伟在市局的所有暗桩,赵家留下的那些毒瘤。”
“全在这袋子里。口供已经钉死。”
“一个漏网的都没有。”
贺行简放下手里的餐刀。
刀柄碰在白瓷盘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拿过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没去看那个牛皮纸袋。
“赵局长一夜没睡吧。”
贺行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
“这把刀磨得不错。”
贺行简放下杯子。
“又快,又准。”
赵东来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知道,这关过了。
景泰收下了他的投名状。
“只要我在京州一天,治安环境绝不让景泰操心。”
赵东来立刻表态,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以后谁敢在景泰的项目上捣乱,不管他背后站着谁,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贺行简靠进椅子里。
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京州的盘子马上就要扩大。景泰今天接管高新区的五十亿基建项目。”
“工地开工,难免有些地痞流氓或者眼红的沙子跑来碍事。”
贺行简看着赵东来。
眼神深邃,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压迫感。
“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安稳的施工环境。”
他修长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这事办得利落。”
“省厅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贺行简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我会让王行长跟燕京提一句。你准备接手吧。”
赵东来感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省厅一把手的位置。
那是接祁同伟的班。
他努力压制住心头的狂喜,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绝不让贺董失望。”
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忠诚。
这种不择手段攀附权力的样子,和李达康如出一辙。
但在贺行简眼里,这恰好是最好用的工具。
赵东来转身退出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里面冷气和咖啡的味道。
赵东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警服后背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伴君如伴虎。
在贺行简那种绝对的资本威压面前,他这个即将高升的厅长,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他按下电梯下行键。
轿厢一路失重般降到一楼大堂。
“叮。”
门向两侧滑开。
赵东来理了理警服领子,深吸一口气。
大步走出电梯。
大堂里的排队区依然坐满了来拜码头的各路官员和老板。
人头攒动。
他没理会那些探寻和敬畏的目光。
径直走向大门。
刚走到玻璃旋转门前。
一个人影正低着头,在门口的台阶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步子迈得又碎又急。
那人一转身,没看路。
肩膀重重撞在赵东来的胸口上。
赵东来身子壮实,纹丝不动。
那人却被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没拿稳。
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那人赶紧弯腰去捡公文包,声音里透着惊惶。
赵东来皱着眉看过去。
是个眼熟的面孔。
汉东本土最大的食品大亨,大路集团董事长。
王大路。
王大路此刻额头上全是汗水。
平时笔挺的名牌西装,背部皱巴巴的。
他捡起公文包死死抱在怀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焦虑,像只等待宣判的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