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拿着那份带有火漆印的文件。
绕过大班台,走回长桌前。
他把文件随意地扔在李达康面前那张卷曲的规划图纸上。
“啪”的一声轻响。
文件外皮是牛皮纸,没有任何花哨的抬头。
只有右下角盖着景泰全球战略部的钢印。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那枚钢印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贺董,这是……”
“打开看看。”贺行简坐进椅子里。
李达康顾不上擦手心的汗。
他双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
指甲抠着硬纸封口,因为紧张,连抠了两次才弄开。
他抽出里面的几页A4纸。
刚看清第一行黑体字,李达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景泰全球第三代新能源动力电池产业基地(亚洲区)落户草案》。
李达康呼吸瞬间乱了。
鼻翼剧烈扇动。
这不是几栋烂尾的高新写字楼,这是实打实的重资产制造业!
他往下看了一行。
第一期投资预算:五十亿人民币。
占地规划:三千亩。
“五十亿……”
李达康声音直哆嗦,拿着文件的两只手像通了电一样发抖。
纸张在空气中震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贺行简的眼神像看活菩萨。
“贺董……这……这是给京州的?”
“本来是打算落户在隔壁省的。”
贺行简端起那杯冷咖啡,抿了一口。
“隔壁省给的条件是五年免税,水电全免。”
“但我刚才觉得,达康书记的执行力,值这五十亿。”
李达康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大夏天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然后又扔进火炉里烤。
爽透了。
五十亿的实业投资。
在这个汉东全省经济被抽干、所有项目停摆的节骨眼上。
这就是一颗能炸翻全省官场的政绩核弹。
“贺董,您放心!”
李达康把那份草案死死捂在胸口,生怕长翅膀飞了。
“只要这个基地落在京州。”
他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厂房我派市政工程队免费给您平整!”
“招工的事,市里包了。我让劳动局在全市发红头文件,优先给景泰招收熟练工。”
李达康兴奋得像个刚分到糖的孩子,语无伦次。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卡脖子,我李达康直接带人推了他家大门!”
苏清影坐在旁边,看着李达康癫狂的样子。
她在平板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数据。
“达康书记,这不仅是五十亿的先期投资。”
苏清影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李达康的亢奋。
“产业基地建成后,上下游产业链能带来至少两万个就业岗位。每年给地方创造的利税在三十亿以上。”
李达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三十亿的利税,两万个就业。
沙瑞金在省里天天喊破嗓子画大饼,连这个零头都做不到。
有了这个项目,他李达康不仅能稳住京州市首的位子。
年底的政绩考核,他能把沙瑞金按在地上摩擦。
这哪是五十亿项目,这是一条通天的大道。
“拿着它。”
贺行简指了指李达康怀里的草案。
“去把高新区那些停摆的塔吊转起来。把那些碍眼的省委特派员踢出京州。”
“让汉东的人看清楚,谁才能给他们饭吃。”
贺行简靠进椅背,眼神变得深邃。
“只要按我的规矩办事。”
“景泰给你的政绩,足够你踩着沙瑞金的肩膀,一路晋升到燕京。”
燕京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达康的神经上。
那是所有地方大员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明白!”
李达康猛地立正,像个新兵一样扯着嗓子吼。
“贺董指哪我打哪!我现在就回市里开常委会,今天下午就把地块批下来!”
他抓起地毯上的银色保温杯。
也顾不上擦灰,夹在腋下。
那卷自己熬夜画的蓝图也没拿,把那份五十亿的草案小心翼翼地折好。
贴着肉,塞进夹克衫内侧的口袋里。
拉链拉死。
“贺董,苏总,我先去办差了。等动土那天,我亲自给景泰的剪彩剪红绸!”
李达康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脚步生风。
来的时候像一条丧家犬,走的时候像一只刚斗赢了的公鸡。
随着厚重的橡木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楚河走上前,把那卷李达康留下的蓝图卷好,扔进垃圾桶。
“老板,就这么把五十亿给他了?这姓李的可不是什么善茬,翻脸比翻书还快。”
楚河对这些政客有天然的防备。
贺行简看着垃圾桶里那卷蓝图的边角。
“一条饿肚子的狗,你给他根骨头,他就能替你咬人。”
“他不翻脸,是因为他知道,除了我,整个汉东没人能喂饱他的野心。”
贺行简拿过那支纯铜剪刀,咔哒一声剪断了一根雪茄。
“五十亿买一个京州市的绝对控制权,外加一个省委的死敌。”
贺行简扔下剪刀。
“这笔买卖,很划算。”
景泰大厦楼下。
下午一点半。
广场上的豪车走了一半。
很多人等不到贺行简接见,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黑色的奥迪A6停在喷泉旁边。
李达康推开大厦的玻璃门。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伸手挡在额头前,眯着眼睛。
冷风吹在脸上,他不仅没觉得冷,反而浑身燥热。
他摸了摸夹克内兜。
那份草案硬邦邦的轮廓还在。
不是做梦。
是真的。
李达康快步走到车边。
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市委大院。快!”
他催促司机小赵。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半小时后开会。迟到的一律按旷工处理!”
小赵很少见书记发这么大火气。
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黑色奥迪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广场。
李达康坐在后排,摸着胸口的草案。
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不停颤动。
“沙瑞金……你拿空头支票压我。老子现在手里有真金白银。”
他冷笑出声。
“这汉东的天,早该换人做主了。”
景泰大厦马路对面。
一排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没有喷涂警用标志的黑色普拉多。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
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把大厦广场看得一清二楚。
公安厅长祁同伟坐在驾驶座上。
他没穿警服,套了件普通的黑夹克。
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
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中华烟,烟灰掉在方向盘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辆奥迪飞驰而去。
祁同伟把墨镜往下扒了扒。
李达康刚才走出大厦时那副红光满面、仿佛打了鸡血的样子,他看得真真切切。
“老李这是……抱上大腿了?”
祁同伟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他今天来这儿,是在沙瑞金那碰了钉子后,私下来探路的。
公安厅的经费被卡,赵瑞龙的靠山倒了。
他这个厅长现在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昨天他还带着特警想冲进景泰大厦抓人。
被楚河手下的雇佣兵用激光红点指着脑袋,灰溜溜地滚了回去。
现在整个汉东,谁都知道沙家班日薄西山。
祁同伟不傻。
他太渴望跨越阶层了。
他不想给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陪葬。
李达康那个唯利是图的政客都能在景泰拿到好处,他凭什么不行。
祁同伟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用力过猛,火星溅在手背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去揉。
他死死盯着景泰大厦那扇反射着阳光的玻璃门。
八十八层。
那里坐着一个能用钱砸死权力的真神。
李达康能投诚,他祁同伟不仅能投,他还能跪得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