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麻烦?”
贺行简靠在单人真皮沙发的深处。
黑色的定制手机贴在耳边。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只是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就这么轻飘飘的四个字。
落在这间密封的机场贵宾室里。
坐在大理石茶几对面的李达康和沙瑞金,心脏猛地一抽。
两人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瞬间绷紧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李达康的手还搭在膝盖上。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贺行简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冷的面孔上读出一点端倪。
在这个连省委一把手都跪地求饶的节骨眼上。
谁他妈还敢给景泰的法务团队找麻烦?
电话那头。
京州高新开发区管委会,四楼办公区。
唐律站在走廊中间。
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高定西装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份盖着市委大印的交接红头文件。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走廊里的白炽灯还要冷。
“老板,是个不知死活的地头蛇。”
唐律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管委会的主任,姓吴。”
“他根本不见我们的大部队,只让我一个人进了他的办公室。”
唐律冷笑了一声。
“我把市里下发的永久产权划拨和全盘接手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这位吴主任连眼皮都没抬。”
“他正拿着一把金色的雪茄剪,在剪他那根粗劣的哈瓦那雪茄。”
贺行简换了个姿势。
左腿搭在右腿上。没有打断。
电话里的唐律继续汇报。
“他把市委的红头文件推到一边。跟我打起了太极拳。”
“他说,文件是上面发的,但地盘是他老吴在管。”
“高新区上下几百口子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景泰接管。”
唐律模仿着那位吴主任拿腔拿调的官腔。
“他向我疯狂暗示。”
“说景泰财团家大业大,拔根汗毛都比他们的腰粗。”
“交接可以。盖章也可以。”
“但前提是,景泰必须先拿出一点诚意,来安抚管委会的‘军心’。”
贵宾室里。
贺行简听着这番话,眼底的冷意凝结成了实质的杀机。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宽大的茶几。
像两把生锈的铁钩,死死钉在了李达康那张煞白的脸上。
李达康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具体内容。
但他从贺行简那吃人般的眼神里。读出了大祸临头的味道。那是能直接把他送进地狱的凝视。
李达康呼吸一滞。胸膛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他要多少诚意。”
贺行简对着手机,吐出这几个字。
电话那头的唐律嗤笑了一声。
“狮子大开口。”
“吴主任的原话是,不管景泰带了多少钱来投资。”
“必须先往管委会的内部基建账户上,打一笔‘手续费’和‘人员安置费’。”
“他说,钱不到账,这市委的红头文件在他这就盖不了章。”
“具体数目。三个亿。”
三个亿。
这三个字一出。
贺行简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危险、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再对着手机说话。
而是直接伸出左手。
修长的食指,按在手机屏幕的免提键上。
“啪。”
一声轻响。
贺行简将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桌面。
猛地往前一推。
手机在桌面上滑行了半米。
稳稳地停在了李达康的面前。
扬声器开启。
电话那头,高新区管委会办公室里的声音,被清晰无误地放大了出来。
不仅有唐律的声音。
还有那位吴德才主任,肆无忌惮的叫嚣声。
吴德才那被烟酒熏哑的破嗓子,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唐律师,你别拿李书记来压我!”
吴德才嚣张的声音在贵宾室里回荡。
“市委的文件到了我高新区,那就得走我的程序!”
“我老吴在这里干了五年。没有我的章,你们景泰连高新区的一块砖头都拉不走!”
“这三个亿的安置费,一分都不能少!”
“你们老板要是不愿意出这个血,那就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狂妄。
贪婪。
不知死活。
这几句话,像一排重型机关枪的子弹。
每一发,都精准无误地打在李达康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疼入骨髓。
李达康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他整个人像触了高压电线。
从沙发上猛地弹了起来。
动作太猛。大腿狠狠撞在茶几边缘。
把面前那个盛满冷茶的名贵瓷杯,直接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
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他的皮鞋。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达康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恐惧转化而成的滔天怒火。
他李达康。
堂堂京州市委一把手。
为了求贺行简回来救市,为了保住汉东即将崩盘的经济。
刚才在这间屋子里。
低三下四。弯腰鞠躬。连最后的一点政治尊严都踩在脚底下碾碎了。
好不容易让贺行简松了口,答应接手高新区这个烂摊子。
结果。
自己手底下的一条狗。一个小小的管委会主任。
居然在这个随时会亡省的节骨眼上。
跳出来吃拿卡要!
张嘴就是三个亿!
还扬言市委的红头文件是废纸!
这是要把他李达康往死路上逼啊!
这是要亲手把汉东省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李达康气疯了。
他眼球暴突。里面爬满了粗壮的红血丝。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双手死死撑着大理石茶几的边缘。
指甲几乎要抠碎坚硬的石面。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凸起。
他弯下腰。
把那张因而扭曲的脸,死死贴近桌面上的那部手机。
贴近麦克风。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下一秒。
李达康发出了这辈子最撕心裂肺、最不顾形象的一声咆哮。
声音彻底破了音。
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出“滋啦”的过载电流声。
“吴德才!!!”
这声怒吼,带着把人活撕了的狠绝。
“你个王八蛋!”
“你他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电话那头的杂音瞬间安静了一秒。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蒙了。
李达康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他一把抓起桌面上的手机。
死死攥在手里。
口水喷在屏幕上。
“谁给你的胆子阻挠交接的!”
“谁给你的狗胆索贿三个亿的!”
李达康的吼声在贵宾室里回荡,连角落里的沙瑞金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告诉你吴德才!”
“从现在这一秒钟开始!”
“你被就地免职了!”
李达康双眼滴血。对着话筒下达了最残忍的死刑判决。
“带着你的东西。”
“马上!”
“立刻!”
“给我滚出管委会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