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
那些催命的电话铃声还在疯狂地响着。
每一声都像锥子,扎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上。
沙瑞金瘫坐在主位的皮椅里。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大口喘着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连抬起胳膊,去抓一把桌上那部内线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书记,怎么办?”
小金扶着门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接。”
沙瑞金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告诉外面的保安,谁也不许放进来。”
但这句命令。
在三百亿美元的巨额债务面前,显得像纸糊的一样苍白。
一个小时后。
汉东省委大院正门。
三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直接停在电动伸缩门外。
车门拉开。
七八个西装革履的外国面孔,夹杂着几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华人高管,大步走了下来。
他们胸前都挂着代表各大外资银行身份的通行吊牌。
花旗。汇丰。渣打。渣打。
平时这些银行的亚太区总裁来汉东,都是沙瑞金亲自带队在机场红地毯上迎接的贵宾。
今天。
他们手里拎着厚厚的黑色公文包,脸色铁青。
像一群来要账的黑社会。
“拦住!省委大院没有预约不能进!”
门卫室的保安队长带着四个人冲出来,想去拦人。
走在最前面的汇丰亚太区副总裁,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白人,直接用生硬的中文吼了回去。
“我们是来找沙书记要债的!”
他一把拍开保安伸过来的手。
从公文包里扯出一份厚厚的全英文违约通知书,重重拍在保安亭的玻璃窗上。
“汉东能源破产重组,已经触发了离岸信贷的交叉违约条款!”
光头副总裁唾沫横飞。
“我们要求汉东省政府,履行无限连带担保责任!”
“二十四小时内,把三百亿美元的欠款连本带息还给我们!”
保安队长被这架势吓傻了。
他哪见过敢来省委大院堵门要债的。
“不还钱,我们明天就向国际法庭申请查封汉东在海外的所有资产!”
花旗银行的代表跟着帮腔。
声音巨大,引得路过的市民纷纷驻足围观。
保安队长赶紧拿起对讲机,手忙脚乱地呼叫里面。
消息一层层传到了一号会议室。
沙瑞金听完汇报。
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他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心脏。
“让他们在接待室等。”
沙瑞金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
“拖。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他知道自己还不上钱。
别说三百亿美元。就是三亿,现在的省财政都拿不出来。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汉东省委大院的一号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烟灰缸满得溢了出来,烟头掉在红木桌面上,烧出几个难看的黑斑。
没有人敢离开。
也没有人敢睡觉。
李达康扶着腰,在会议室后排的椅子上躺了一夜,疼得直哼哼。
高育良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泥塑。
沙瑞金把自己关在隔壁的休息室里。
一整夜。
他都在疯狂地打电话。
打给燕京的熟人。打给国家财政部。打给各大国有银行的总行。
求爷爷告奶奶。
想尽一切办法借钱,想把这三百亿美金的窟窿堵上。
但答案出奇的一致。
“老沙啊,风控锁死了,真批不下来。”
“沙书记,汉东的信用评级现在是垃圾级,上面有死命令,一分钱不能流进汉东。”
甚至有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实权人物,听到是他的声音,直接挂了电话。
墙倒众人推。
沙瑞金在这一个晚上,尝尽了人情冷暖。
也彻底体会到了被资本降维打击的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权力。
在这个冰冷的数字世界里,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灰色的晨雾笼罩着京州市。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寒意。
休息室里。
沙瑞金挂断了最后一个求援电话。
话筒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去捡。
他僵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西装外套揉得像一团咸菜,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白衬衫的领口敞着,沾着黄褐色的烟油印子。
他一步步挪进休息室自带的小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沙瑞金双手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水刺骨。
让他混沌发胀的大脑,勉强清醒了一点。
他扯过旁边的一条白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
然后。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洗手台上方的那面镜子上。
沙瑞金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毛巾“啪”的一声掉在洗手池里。
镜子里的人。
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血丝。脸颊上的肉松弛下垂,透着一股死灰般的颜色。
但这都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
他今年五十八岁。平时最注重保养,一头黑发总是染得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
但现在。
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
不到十二个小时。
镜子里那个人,两鬓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夹杂着白丝的灰白。
是那种失去生命力的、刺眼的惨白。
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从鬓角一直蔓延到了头顶。
“一夜白头……”
沙瑞金嘴唇哆嗦着。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摸上自己的头发。
发丝干枯,像一把死草。
他一直以为,伍子胥一夜白头只是个夸张的历史故事。
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真切切地应验在自己身上。
焦虑、恐惧、绝望。
在这一夜之间,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把他从一个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的封疆大吏。
熬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沙瑞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来汉东,是为了立威,为了更进一步进燕京。
他以为只要掌控了人事,就能掌控一切。
他以为贺行简只是个有钱的商人。只要捏住他的软肋,就能把万亿财团收归己用。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在这个资本主导的游戏里,他才是那个没看清牌桌规则的蠢货。
他亲手把汉东的底牌掀翻。
也把自己埋进了坟墓里。
沙瑞金再次打开水龙头。
想用冷水浇一浇自己发烫的后脑勺。
就在水流声响起的同时。
窗外。
汉东省委大院的正门方向。
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那不是普通交警或治安警车的笛声。
那是只有高级别护卫或者特殊勤务才会拉响的重低音警笛。
声音穿透晨雾,直逼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浑身一震。
连水龙头都忘了关,任由水流溢出洗手池。
他快步冲出洗手间,跑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
一把扯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初升的太阳有些晃眼。
沙瑞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省委大院的正门。
那里原本还堵着几个来要债的外资银行代表。
此刻。
电动伸缩门被强行推开。
两辆拉着警报的白色开道警车。
直接无视了门卫的阻拦。
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冲进了省委大院。
紧跟在警车后面的。
是一辆加长版的黑色红旗L5轿车。
车身在晨光下反着威严的黑光。
车牌没有汉东的本地标识。
白底黑字。
最前面挂着刺眼的红色“京”字头。
那是燕京最高级别的特权牌照。
红旗轿车直接越过大院里的限速带,没有减速。
径直停在了一号办公楼的正门台阶下。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的男人,快速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