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高育良手里那个养了十几年、油光水滑的紫砂壶，掉在地毯边缘。
壶身撞在实木桌腿上，碎成了几块暗红色的陶片。
残茶泼了他一裤腿。
他像是一无所觉。
那双深藏不露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八十寸大屏上红色的【已停牌】三个字。
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汉东能源，这是汉大帮经营了十多年的绝对禁脔。
是他们这群本土派跟空降的沙家班抗衡的最后底气。
现在。
没了。
被贺行简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做空，直接清零。
“三百亿美元……”
高育良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全没了。”
他身子晃了晃。
伸手想去扶桌子，手指却在光滑的桌面上打了个滑。
整个人往下栽去。
旁边的省纪委书记赶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回椅子里。
高育良瘫坐在那儿，灰色的旧夹克看起来像寿衣一样破败。
他引以为傲的平衡术。
在这个万亿级的资本怪物面前，像个纸糊的笑话。
……
纽约，曼哈顿。
景泰财团八十八层。
林算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他没敲门，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老板，搞定了。”
林算走到橡木桌前。
他把手里的一份全英文收购意向书拍在桌上。
“汉东能源停牌。标普和穆迪刚才同步下调了他们的债券评级，直接打成了垃圾级d类。”
林算嚼着薯片，咔咔作响。
“刘新建在机场被抓的新闻一播，外资全在抛他们的债。”
贺行简坐在皮椅里。
没看那份意向书。
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直冲脑门。
“顾明找的那些海外壳公司，入场了吗？”贺行简问。
“全进去了。”
林算舔了舔手指上的薯片渣。
“我们用四家注册在开曼的皮包公司，趁着恐慌盘砸到底部的时候。”
“以发行价百分之五的极低折扣，把汉东油气集团在海外发行的那几百亿企业债，全扫光了。”
林算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因为常年喝咖啡而有些发黄的牙齿。
“现在，咱们是汉东油气集团最大的债权人。”
贺行简放下咖啡杯。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启动重组程序。”
声音冷得像冰渣。
“向汉东省高院和国际仲裁庭同时递交破产清算申请。”
“把汉东油气的核心输油管线，和京州湾的那三个大型冶炼厂，拿来抵债。”
林算眼睛一亮。
他知道贺行简这是要抽筋扒皮。
“明白！我马上让唐律的法务团队去干！”
林算转身就往外跑。
刚跑两步，贺行简叫住了他。
“告诉唐律，态度强硬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府兜底延期。”
贺行简看着窗外的夜景。
“不给管线和厂子，就冻结汉东油气在海外的所有在途油轮。”
“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汉东油气易主。”
……
汉东省，京州市。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省委一号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凝固了整整一个晚上。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地上全是打碎的茶杯和撕破的文件纸。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那一头黑发，在这一夜之间，两鬓已经变得斑白。
像结了一层霜。
“叮铃铃——”
秘书小金连滚带爬地冲进会议室。
手里举着一部响个不停的卫星电话。
“沙书记！”
小金声音带着哭腔，跑到沙瑞金身边。
“省高院那边传来的急电！”
沙瑞金眼皮都没抬。
他现在听到任何消息都不觉得意外了。
“说。”声音沙哑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
小金咽了口唾沫，拿着电话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四家海外债权机构，联合向省高院递交了对汉东油气集团的破产重组申请。”
“对方手里握着油气集团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到期债务。”
小金看了眼瘫在一旁的高育良。
“对方提出，如果不立刻启动破产程序。”
“他们将向海事法庭申请扣押油气集团在公海上的二十三艘超级油轮。”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所有的高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扣押油轮？
那可是汉东省，乃至大半个南方地区的能源命脉。
油轮要是回不来，汉东所有的加油站三天内就会断油。
交通瘫痪。工厂停机。
这是要掐死整个汉东的脖子。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
他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破产重组……他们要拿什么抵债？”高育良声音发颤。
小金看了看手里的备忘录。
“对方要求剥离不良资产。”
“用京州湾的三座冶炼厂，还有贯穿全省的核心输油管线，进行债转股抵押。”
“轰”的一声。
高育良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他彻底明白了。
贺行简这不是在泄愤。
这是在趁火打劫。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收割。
做空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用白菜价，强行吞并汉东最核心、最赚钱的能源命脉。
“不能给！”
高育良嘶吼出声。
他像一头护食的老狗，试图保住最后一块骨头。
“那管线和冶炼厂是国家的战略资产！怎么能落进资本的手里！”
“不给？”
沙瑞金突然转过头，看着高育良。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股病态的嘲弄。
“高副书记，你现在跟我谈战略资产了？”
沙瑞金抓起桌上一份刘新建被抓的内部通报。
狠狠砸在高育良的脸上。
纸张刮过高育良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你纵容刘新建洗钱百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战略资产？”
“你把三百亿美金外汇扔进股市打水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沙瑞金指着高育良的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了高育良一脸。
“现在人家债主上门了！人家手里拿着白纸黑字的国际债务违约书！”
“你不给？”
沙瑞金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你去公海上把那二十三艘油轮给我拖回来！”
“你去给全省几千家断油的加油站一个交代！”
高育良被骂得面无血色。
嘴唇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派系资本，他精心布局了十年的汉大帮钱袋子。
在这个清晨。
被贺行简一击致命。
连根拔起。
沙瑞金骂完高育良。
颓然地跌回椅子里。
他知道。
汉东油气集团保不住了。
汉东省的最后一块压舱石，碎了。
这块石头一碎，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毁灭性的。
就在这时。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外。
传来一阵刺耳、密集的电话铃声。
不是一部两部。
是办公桌上的红机保密专线。
是秘书台的外线。
是沙瑞金扔在里面的私人手机。
几乎在同一秒钟。
全部响了起来。
铃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阵催命的防空警报。
透过会议室虚掩的门缝，直刺所有人的耳膜。
秘书小金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接电话。
不到三十秒。
小金又冲了回来。
他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书记……”
小金扶着门框，双腿直打哆嗦。
“汇丰、花旗、渣打……”
“七家外资银行的亚太区总裁，同时打进来的催款专线。”
小金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们要求汉东省府出面担保。”
“在今天下午三点前。”
“结清油气集团和城投平台的所有外资过桥贷款。”
“否则，他们将联合宣布汉东省主权信用违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