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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摊在红木桌上,墨迹干透的折子泛着冷光。
厅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李泰然垂着眼皮,指节重重叩了两下桌面。
半晌,他才抬起眼,嗓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盘根错节的旧业,到头来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散伙吧。”
席间骤然炸开压抑的窸窣声。
椅子腿刮擦青砖地面的锐响此起彼伏。
众人喉结滚动,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慌色。
谁也没料到,跟了他们大半辈子的掌舵人,竟会亲口下达斩仓令。
空气仿佛被抽干,沉甸甸地压在每副肩头上。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蹚,没人心里有底。
只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赵胖子猛地拍翻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
“当初若肯点头入股,外头那点周转金早就填平了窟窿,哪至于走到今天这步死局?”
另一侧的老周攥紧了拐杖,骨节泛白:
“祸根就扎在他身上!与其坐等清算,不如带人去把他那张嘴撬开!”
咒骂与推诿交织成一张密网,将正堂裹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绷着根弦,等一个定音槌。
李泰然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压。
喧闹声如同撞上风口的烛火,瞬间矮了半截。
“吵够了就停。”
他语调平直,听不出波澜:
“往后的烂账,再提也是徒劳。让他走他的阳关道。”
满座皆惊。
放任恩怨不究,这等胸襟此刻听着反倒像种冷暴力。
李浩再也按捺不住,跨前半步扯开领口,胸膛剧烈起伏。
“主事的大人,如今火烧眉毛,您倒护起外人来了?”
他咬紧后槽牙,字字带刺:
“若非那厮临阵脱逃抽干钱脉,咱们何至于连底薪都发不出?”
这话一出,旁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嘘声。
老人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滚出的叹息沉重得砸在地上。
“怨不得旁人。”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是我识人不明,栽了跟头。”
满堂哗然戛然而止。
视线在空中碰撞,最终归于死寂。
残局既然落子,就得亲手收干净。
该分的账,该认的债,一样都不能少。
这份决断落下,堂下众人的呼吸终于沉回了谷底。
羊城的规矩从来只认结果,不听借口。
厅堂内落针可闻。
几张老脸皱得能夹死蚊子。
眼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大。
羊城商盟如今卡在喉咙里的那根刺,必须尽快**。
怎么撤?怎么收场?
这念头像块巨石压在心头。
李泰然眉头锁紧。
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沉闷的声响敲碎了死寂。
“硬扛只会拖垮底子。”
“破局的路只有一条。”
这话一出,满座呼吸骤停。
没人敢接茬。
李浩跟在侧后,终于没忍住。
“首领,话别说一半,痛快些。”
四周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李泰然眼皮都没抬。
“旗杆换人。”
“让陈洛接手印把子。”
窗纸泛白。
初生的日头刚探过半截屋檐。
陈洛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砖上。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当年在营房烙下的作息,早就刻进了骨髓。
体内那股暗劲流转不息。
气血旺盛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只要醒透,脚下生风是常态。
他随手扯过外套套上,推门扎进晨雾里。
青石板路上响起规律的趿拉声。
路过早市口,卖豆浆的大叔搓着手喊了一嗓子。
“陈爷,起挺早啊。”
他脚步未停,嘴角扯出个弧度。
“规矩照旧。晚点到,留份热乎的。”
大叔乐呵呵地点头,围裙擦着手应承。
铺子里的瓷碗固然精致。
但他就认这口烟火气。
站在马路牙子上啃食,胃里熨帖,心里才觉得落地。
汗水顺着下颌线砸进尘土。
绕着街区转完三趟,他停下折返。
竹屉揭开,白汽腾起。
他就着稀粥咬下一口肉馅。
咀嚼间,视线掠过远处正在打桩的工地。
这座城的齿轮,自从换了掌舵的,转速肉眼可见地快了一截。
巷口的晚风卷起砂砾,擦过锃亮的牛皮鞋尖。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任由那些纷扰落在肩头。
局势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换别人接着铺路未必会断档。可他亲自浇的那瓢水,确实让湖面荡开的涟漪大了一圈。
可眼下哪有空翻功劳簿。
胸腔里那股隐隐约约的预警信号,正死死拽着他的神经往前扯。
羊城商会的底蕴深厚,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认栽。
念及此处,他唇角反倒不受控地往耳根咧。
这盘硬菜越熬越出味,当初真没料到十字路口会岔得分外干净。
至于接下来还要蹦跶出什么幺蛾子……
随他们怎么造作。
哪怕当场掀了棋盘,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掸去袖口灰屑。
底牌早就焐热攥在掌心,明暗两手看得透透的。
绕过两座骑楼,天悦酒楼的匾额便撞入视野。
还没踏上青砖道,脚底板猛地陷进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堆。
七八条汉子呈半弧状卡死退路,粗布鞋底碾磨地面的刺啦声,瞬间绞碎了街市的嘈杂。
他靴跟急停,下颌骨线条骤然收紧。
谁指使你们断我的道?
特区的风刮得太猛,催熟了一批暴富神话,也喂饱了成群啃老的蛀虫。
投机倒把、空手套白狼的生财路子,在这地界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头回碰见拦路的野狗时他还滞了下神。
可此刻盯着几张写满贪婪与狠戾的脸,他喉结反而重重滚了一下。
骨头缝里窜起一股久违的躁火,像是久未**的刀鞘终于绷到了极限。
“后厨的火候您别看,前厅的烂摊子我来收。”
清亮的女声劈开凝滞的空气。
系着围裙的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店里管堂的郑月月。
她尾音刚落地,两扇厚重的包铜木门被粗暴踹开。
跑堂伙计们抄起齐眉棍和铁锹鱼贯涌上台阶,橡胶鞋底拍击地砖咚咚乱响。
“胳膊伸出来试试能不能抽掉我们的腰杆子!”
满脸横肉的汉子抡圆了器械,破风声撕裂气流。
“有胆量就往前凑两步,老子今天非得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声浪混着汗水气味扑面而来。
陈洛缓缓阖上眼睫,拇指无意识捻了捻西裤褶皱。
眼底那点寒霜悄然化开,淌过一丝极浓的笑意。
一群端盘子挣辛苦钱的下等人,竟敢替他把刀递到手边。
步伐猛然刹住。
陈洛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方才未及细品,此刻咀嚼起来,处处透着违和感。
这帮人站在那儿,既没拔刀相向的凶光,也寻不到半分歹意。
非但不觉着可怕,反而叫人脊背发麻。
他眉心微蹙,视线如刀般刮过面前一圈人,嗓音沉了下来:
“底细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