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没搭这句茬,嗓音像抛石头一样扔出去。
“我要见关老爷。”
伙计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能摸清这条僻静巷道的散客少得可怜。
偏偏进门就敢报那位的名讳。
两样事凑一块,明摆着是自带钥匙的老熟人。
年轻人眼底的惊诧瞬间沉淀下去,换上恭顺的笑意。
“您跟我上楼。”
他侧身让出通道。
沿着木板台阶拾级而上。
阶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回声被深色的地毯闷住大半。
转角处停在最内侧的厢房门前。
伙计贴紧门框,指节并拢叩响包铜的门板。
笃笃两声。
里头毫无动静。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半截调门。
“里头有客拜访。”
死寂延续了半晌。
竹帘子后面才碾出苍老的回音。
“挑开门栓,别挡着风口受寒。”
话音落定,陈洛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眼前这位姓关的老头,脾气确实挺对胃口。
他没在嘴上多做纠缠。
眼下的局势摆在那儿,反倒让他更想尽快碰面。
穿过回廊,私人雅间出现在眼前。
陈设颇为考究,木质窗棂搭配青瓷摆件,透着股浓厚的旧时韵味。
陈洛跨入门槛,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还没等他细看四周,一缕幽香便顺着鼻腔钻了进来。
气息丝丝缕缕缠上身畔,叫人连呼吸都跟着沉静了几分。
堂内高椅上的老者瞧见他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来了个熟面孔。
声音传出来,中气十足。
陈洛也不端着,双手交叠行了个江湖礼。
前辈许久没照面。
老头听完只是呵呵轻笑两声,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掐指一算,彼此分开的确有些年头了。
记忆拉回从前,这孩子刚露头时,眼里还透着股生涩劲儿。
如今呢?大半条街的生意人都在替他跑腿打杂,赚着他留下的汤水。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印证当初那句点拨没走眼。
陈洛可猜不透对方脑海里的弯弯绕。
他挑了张矮凳挨着门槛坐下,神色温和得很。
念叨了这么些日子,今日总算能当面敬杯茶。
老头听罢,眼皮微抬,嘴角压住那抹笑意。
角落里伺候茶水的小二早就识趣地撤了影。
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外面的动静彻底隔绝。
这份周到让陈洛心里多了几分琢磨。
怪不得老人家偏爱这儿,隔断喧嚣,独享清净,实在称心。
念头转了几圈,他对这处所在的好感度又往上窜了一截。
视线重新聚拢,老者身子前倾,语气里带了点试探。
别光冲着喝茶办事来的吧。
这话点破,陈洛只当耳旁风,抿唇不语。
他心里有数,对面那位也清楚底牌。
既然大家都懂规矩,自然不用废话。
不等年轻人接茬,老头率先打破了沉默。
底下那一帮老狐狸,近日总找上门诉苦。
怪罪我当初非要扶你上位。
眼看不少摊位接连赔本,他们心里可不平衡喽。
关老爷子话音落地,陈洛始终没接茬。
他太清楚,这场博弈才刚掀开局。
两息之后,老者继续吐字。
“那些麻烦,凭什么往我头上扣?”
这句反问甩出来,陈洛差点没绷住笑。
他抬眼盯住对面那张老脸,嗓音冷得像结了层霜。
“棋盘都推到桌子上了,那几家什么口风?”
听见这句摸底,老头眼底掠过一点玩味。
他早在落座前就摸透了,这小子绝不止问两句废话。
如今大局已定,阻碍全摆在明面上,正好顺手牵羊。
老爷子身子往后一仰,枯瘦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叩。
“交个底,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我门儿清。”
“路已经给你碾平,放开手脚去踩便是。”
“外头的浪涛我来扛,烂摊子你别沾手。”
这句话像定海神针砸进水底。
陈洛绷紧的后背瞬间卸了力。
可下一秒,他眉头又死死锁在一起。
他重新看向座位对面的关老爷,语调里渗进几分迟疑。
“几个老牌的根基怎么拔?那些世家不好打发。”
嘴上应承得干脆,真碰硬钉子,谁心里不打鼓。
他怎么可能真若无其事。
那份焦灼顺着呼吸节奏全溢了出来。
对面的长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哪怕那是块啃不动的铁板,在他眼里也就是磨牙的零食。
老爷子手掌随意往下按了按,空气跟着沉了一分。
“老规矩摆在那儿,风头我来顶,实惠你拿走。”
“你只需把你手里的那亩三分地守死。”
听着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陈洛眼底的阴翳彻底扫干净。
铁腕靠山既已立稳,接下来的棋路自然通坦。
他敛去神色,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事到这一步,已无退路。
陈洛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眸光沉凝。
长辈既已拍板,此事绝不能继续拖延。
他起身整了整袖口,动作利落。
“成,就照你的意思来。”
“今日账目全记我名下,只管放开享用。”
交代完毕,他推门离去,脚步未作丝毫停顿。
……
茶室重新归于寂静。
老者独坐主位,望着虚掩的房门轻叹一声。
年岁至此,功名利禄皆是浮云。
他真正挂心的,唯有传承二字。
若关家子弟能扛事,何须旁人插手。
奈何儿孙多半志大才疏,难堪重任。
孙女小关虽机灵,到底是个女孩儿,执掌大局难免受掣肘。
相比之下,陈洛行事果断,根基扎实。
二人往来甚密,早已越过寻常世交的界限。
老人自知风烛残年,某些棋局必须提前落子。
思绪刚理清端倪,外间忽传来三记轻叩。
“老先生,门外有位贵客等候接见。”
侍从的声音隔着珠帘传入耳中。
关老爷子眉峰微挑,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陈洛。
可这猜测连半息都未能停留。
凭那人的性子,绝不可能玩这种迂回套路。
究竟是何方神圣特意登门?
他不着痕迹地将茶盏搁回案几,敛去眼底波澜。
总不能叫人在外头干候着。
“宣。”
单字吐出,不带半分迟疑。
包间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名鹤发童颜的老者依次踏入,锦靴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众人目光交汇,皆露出熟络神色。
领头那人上前两步,语带笑骂:
“老关头,我就晓得你躲在这儿偷闲,果不其然。”
老头子这脾气倒是越发沉稳了。
别绕弯子,今儿把诸位请来,只为城中心头的那根刺,您老给指条明路。
少扯那些虚的,今天必须定下个章程。
空气里的**味肉眼可见地浓了起来。
几位家主交换了眼色,心思全摆在脸上。
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老人。
这般阵仗确实没在预料之内。
但眼底的算计转得飞快。
无非是见不得陈洛最近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