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彭浩昌烦躁地偏过头,大手一拂截断了动作。
退下。
收拾妥当再滚出来,今日的事不准向外吐半个字。
训完话。
门外那人连滚带爬地撤出去。
靴底摩擦地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偌大的客厅迅速空了下来。
冷清的气流钻进袖口。
彭浩昌胸口的烦闷不仅没散。
反而像生锈的铁块,越压越沉。
走廊尽头响起一片杂沓脚步声。
几名亲随大步流星跨进来。
看清这几张熟面孔的瞬间。
他紧攥的拳头稍微松了些。
目光快速扫过一圈。
最后死死钉在右后方站着的那个青年身上。
眉眼间的焦躁怎么也掩不住。
“外头的情况,摸清没有?”
嗓音像砂纸在铁管上摩擦。
那副手下的脑袋垂得更低。
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两下。
然后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
局势远比暗桩递上来的纸条凶险。
彻底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彭浩昌指节重重磕在茶几面上。
骨缝里渗出血丝都不自知。
满腔燥热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现在就想拎着棍棒去敲陈洛的骨头。
算总账的念头已经把理智烧穿。
就在抬脚的当口。
角落阴影里慢悠悠飘出一句冷话。
“三叔,别白费力气了。”
“您去动他,纯属肉包子打狗。”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彭浩昌后颈的青筋剧烈跳动。
脖子僵硬地扭转过去。
对上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血脉。
怒火直接冲垮了理智闸门。
“彭乐,你嘴里吐的是什么粪?”
“你敢拍胸脯说我治不了陈洛?”
在外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连后辈都敢当面拆台。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恨意瞬间点燃了整个房间。
“放屁!”彭乐往前跨出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家里日子本来能过得舒坦。”
“全拜您非要折腾那些破规矩给搅黄的。”
年轻人血气方刚。
说话从来不管场合分寸。
这番直言不讳砸在地面。
彭浩昌猛地扯开扶手站了起来。
沉重的实木椅背狠狠撞上墙壁。
咚的一声闷响回荡开来。
“逆子!”
“舌头捋不直就找把剪刀剪了!”
抬手就是奔着脸门呼过去。
迈步就要朝前追。
彭乐脚底板早就踩着滑步错开了位置。
眼底那点桀骜半分没收敛。
话音还没散尽,彭乐已经扯开椅子,抬脚就往门外冲。
彭浩昌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腮帮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跳起来。
“玩失踪是吧?等我逮住机会,非得把你那点遮羞布全撕干净不可。”
旁边的随从听得手心冒汗,硬着头皮凑上前去。
“三爷,您这么折腾下去,万一家里那位长辈问起责罚……”
这句提醒非但没浇灭怒火,反而惹得他扯了扯嘴角。
起初他只是觉得可笑。
奈何这几年对方成长的速度实在骇人。
真要让那张虎符交到对方面前,他往后还能安生几天?
必须在牌桌上抢先亮出筹码。
只有业绩做得足够亮眼,接任族长的门槛才跨得过去。
一旦身份坐稳,那些明枪暗箭自然休想伤到他分毫。
思绪理顺后,他抬手打断了对方的顾虑。
“陈年旧账不翻了。眼下那笔买卖,推进到哪一步了?”
他早就相中了城南那块热土,正愁缺个突破口。
手下立刻挺直腰杆,语速加快了几分。
“您把心放肚子里,那片地界日后必成大气候。”
“紧挨着货运站,进出货物连轴转。”
“咱们手脚勤快点,起步阶段绝对能把陈洛甩在身后。”
“可不是嘛,老陈那是踩了狗屎运。”
四周的恭维声接连不断。
所有人眼底都亮着亢奋的光。
近阵子姓陈的动静闹得太响,处处掣肘他们的布局。
照这个趋势拖下去,整个本地的商业网迟早被外人渗透。
这块地盘怎么能让外人插足?
焦躁的情绪在胸腔里乱撞。
破局的棋眼究竟该落在哪颗子上?
他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敲出节奏,对策早已烂熟于心。
视线缓缓扫过一圈,他突然开了口。
“大山子地块的开工手续,批得差不多了吧?”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在场几人眼神瞬间飘忽不定。
那块荒坡本来就是他们私下盯紧的目标。
只是嘴上说得热闹,具体操盘手法却还在脑子里打转。
三爷追问下来,领头的那位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也没吐出实情。
青年喉结滚动,视线直勾勾钉在男人脸上,嗓音干涩发紧:
“三当家,账面现金流见底了,这笔买卖的本金根本填不上坑。”
话茬落地,彭浩昌眉峰骤然拧紧。
账目比他预估的严苛太多,这记闷棍挨得毫无防备。
压抑的火气瞬间窜上脑门。
“搞个盘子而已,至于掏空家底?”
彭浩昌冷哼出声。
旁边助手赶紧抽出厚厚的明细单递过去。
扫过密密麻麻的赤字数字,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呼吸差点停滞在半空。
这窟窿深得吓人,连见惯大风大浪的副手们此刻也都皱紧了眉头。
前期明明谈妥的局,眼下居然被流动资金卡住脖子。
棘手程度超乎想象。
彭浩昌死死掐住虎口,齿缝里挤出冷硬的字句:
“走投无路也得硬顶。联系老爷子,开口要额度。”
“司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车子随时能发动。”
命令一下,幕僚们立刻散开调度。
每个人都清楚这场博弈的分量。
车厢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喧嚣。
彭浩昌指节叩击真皮扶手,目光如刀刮过街景。
陈家那口子休想沾上半分钱红利。
这摊子棋必须翻盘。
京门的牌桌,终究得按他的规矩洗牌。
西山脚下,凉亭里风穿堂过。
满头银丝的老者搁下茶盏,扯松领口喘了口气。
侧过脸打量对面的青年,老人摆摆手叹气:
“歇了吧,你们这代人的筋骨确实硬朗,老夫这把老骨头真跟不上趟。”
陈洛顺手递上干帕,神色谦和:
“您太过谦了。前头路黑,全仰仗您这种老资格掌灯引航。”
几句寒暄过后,空气里的生分劲儿散了不少。
老人眼皮抬起,上下打量对方一圈,嘴角漾开笑意:
“陈洛啊,暗地里夸你的人不少。”
“外头人都传你办事利落,是个能扛事的主儿。”
老人话音落下,陈洛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茬。
他太懂这番弦外之音了。
年轻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方特意绕这么大弯子铺垫,自然不是单纯夸人。
他神色未变,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显然是在等下文。
停顿不过几息,那双浑浊的老眼再次锁死眼前年轻人。
沉吟片刻后,老爷子终于挑明底线。
“退一步讲,如今世家门第里,能扛事的后继者太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