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陈洛的背影刚拐过楼梯转角。
陈萍独自留在**办公室里。
指尖在报表上划出急促的节奏。
等推开磨砂玻璃门跨步出来。
外间候着的几名助理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
只觉得原本温和的主管气场骤然收紧。
像一把出了鞘的薄刃。
“按新草案推进，今晚必须见到第一版效果。”
她语速很快，没有半分拖沓。
底下几人起初没接住指令的重心。
直到伸手接过厚重的文件夹。
翻开内页的瞬间。
几道瞳孔同时猛地收缩。
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谁也没猜到这盘棋下得这么深。
办公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声。
有人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这扩张规模，是奔着吞下半边市场去的。”
“人员编制得翻倍，后勤供应链全得重新搭。”
“真要一口气把坑位填满，资金流绝对绷得很紧。”
陈萍站在原地，冷眼掠过这几张错愕的脸。
心头那点波澜早被理智压平。
方才会议上，陈总掷地有声定下的底线又在耳畔回荡。
局已经摆开了。
退半步就是全盘皆输。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踩着碎石往前走。
“前期阵痛难免。”她在心底冷冷对自己说。
“只要核心架构立住，后续补能只是时间问题。”
目光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肩背线条一点点绷直。
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燃尽。
“您吩咐的事，我替您扛到底。”
无声的誓言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周身的焦躁感瞬间被抽离。
连呼吸都跟着平稳下来。
脚步声忽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清脆且带着点试探的节奏。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却透着股机灵劲。
视线在室内的陈设与人影之间来回逡巡。
像在丈量这方寸之地的份量。
唐静将目光落在柜台后的年轻女职员身上。
她收起随身的牛皮纸档案袋，加快步伐跨过门槛。
陈萍正低头核对流水单，察觉有人靠近，抬眼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对方没等她先开口，嗓音清脆地递了过来。
“同志，我是《京城日报》的驻外记者唐静。”
“想核实个情况，方才推门离去的那位，是贵店的负责人？”
门外那场**，她早在走廊尽头听了个真切。
犹豫片刻，总算攒足胆量上前试探。
陈萍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原以为是普通顾客闹别扭，谁承平白惊动了省城大媒体的特派员。
压下惊讶，她合上记账册点头回应。
“没错，您若是找他，人已往前厅去了。”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唐静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线索闭环，接下来的流程自然顺畅许多。
她向前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语气透着诚恳。
“今天登门，主要是受栏目组委派，想针对近期热点做个深度访谈。”
“不知能否辛苦您帮忙牵线搭桥？”
话音落地，陈萍整个人彻底怔住。
还没等消化完这份震撼，后头理货区的姑娘们早已探头张望。
瞧见正规军亲自下场，大伙儿根本压不住心头的雀跃。
压低的交谈声瞬间汇聚成嗡嗡响动的背景音。
“哎呀，省报的头牌采编跑来门店蹲守？”
“懂的都懂，能登上头版的人物，哪个不是圈子里的风向标。”
“这回咱们片区算是打响了名声，连核心媒体都主动贴脸开大。”
“这话格局得打开，老板这两年的布局明眼人都看得见，热度早就够格进内参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与猜测在狭长的过道里来回碰撞。
唐静立于原地静默聆听，眸光始终保持着专业与克制。
业内规则再简单不过，这般阵仗背后代表的是巨大的舆论推力。
京城日报的选题库，早前就已经列入陈洛的名字。
可惜那时他正忙于拓展外省市场，人不在大本营。
运营团队辗转通过商会渠道摸底，终于查实陈洛本人已经落脚羊城。
总编室当即下达指令，准备组建外勤小组南下突击。
碍于当地通讯基建尚在升级，拍摄许可报批周期过长。
宣传部门综合评估风险，只能选择按兵不动。
当下时机稍纵即逝，唐静的心跳频率明显加快。
她并非毫无预案。
只是脚步还未迈出分公司大门，陈洛的座驾就已驶离监控盲区。
既然错过第一班车，接下来只能全速追击。
既然正主不在档口，她索性将主意打到了柜台经理身上。
面对这层心思，陈萍唇边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局面上的算盘打得再响，她也门儿清。老板眼下正忙着铺新线，根本没空应付这类探班。略一沉吟，她把话头轻轻递了出去。
“掌舵人最近抽不开身，行程都排满了。”
“等您下次碰见他，我再顺嘴提一嘴也行。”
这番推脱落到耳里，唐静捏着话筒的手指不由收紧半分。原本没料到能拿到缓冲期，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弯子，她就觉出理路不对。老板手里攥着的盘子实在太多，搁置近三十天没过问，搁谁都得乱阵脚。自己这般急着上门，未免失了分寸。
念头一闪而过，脸颊难免泛起几分窘意。
情绪回落的速度很快。东家虽缺席，可坐镇前线的是眼前这位女主管。城南那几家大卖场天天排长队结账的盛况，街坊邻居谁没亲眼瞧见？把镜头对准实际操盘手，照样能挖出猛料。逻辑理顺的瞬间，唐静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开。
念头既定，她侧过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嗓音拔高半度。
“老师，不知方不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做个专访？”
话音砸在地面上，陈萍瞳孔骤然放大。指尖无意识地点向自己胸口，她猛地扭头去盯记者。眉眼间全是错愕与探究。
“冲着我来做专题？”
唐静见状立刻扬起下巴确认。
“对，您就是现在的总指挥。”
“老板缺位正好，换您开口照样出爆款。”
早在进门前，这套备选方案就在她肚里转了好几圈。毕竟当年那位爷白手起家的发家史，简直像部爽文剧本。可惜当时机缘不巧没能落地。如今真人正站在眼前，机会摆上桌，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冲击感来得猛烈，但职业敏感度迅速接管了大脑。
陈萍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
“没问题，放马过来吧。”
这种站上聚光灯底下的场面，她还是破天荒第一次碰见。哪怕心理素质早就过了磨合期，此刻心跳依旧漏了半拍。搁在三年前，换作那个怯生生的自己，只怕连麦克风都不敢接。
这些日子摸爬滚打下来，陈萍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
面对眼前的局面，她非但没有退却，反倒爽快应下。
瞧着她这副模样，唐静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话到嘴边还没吐出来，陈萍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在这站着了，去我里头细说。”
“外头人多眼杂，关起门来正好把事情理清楚。”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唐静脚步猛地顿住。
环顾四周，视线里找不到半点奢华摆件。
只有极简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冷色调搭配得一丝不苟。
这反差让她眼底闪过诧异。
陈萍察觉到她的打量，自然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示意客人落座。
唐静收敛心神，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抛出问题。
“冒昧问一下，在您眼里，陈老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这话问得突兀。
陈萍指尖在半空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谁曾料到她开口就是这般直白的问题。
思绪转了几圈，一抹红晕悄无声息地攀上耳根。
她垂下眼帘掩饰神色，再抬眼时语气已恢复如常。
“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唐静拧起眉头，显然没接住这句评价。
她追问得更深。
“倒不是我好奇他的性子，而是您的履历。”
“外界都传这片商圈是您一手撑起来的。”
“当初您又是何种契机跨进这行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萍摩挲着杯沿的动作慢了下来。
旁人只看到如今盘子的体面，误以为全是她一个人的苦熬。
可心底那本账，她比谁都分明。
若无当年那人破格递来的橄榄枝，哪会有今日坐在这儿谈天的资格。
千丝万缕的念头涌上脑海，陈萍喉间微微发紧。
唐静敏锐地捕捉到好友神色的变化。
她放下手中的记事本，没有急着打断这份沉默。
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唐静没完没了的追问还在继续。
陈萍终于收回飘远的思绪。
她侧过脸，视线稳稳停在对方那张写满探究的脸上。
有些底细，旁人一眼就能瞧出门道。
陈萍也没打算遮遮掩掩。
她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声音放得极平：
“真要往前倒推，我得叫他一声恩人。”
初来乍到那天，她满大街碰壁。
连锁门店的大门对她关着，理由永远是编制已满。
没被拦下的地铺，老板眼神却黏糊糊往上瞟，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和算计。
那股子廉价又恶心的劲儿，至今想起还让人反胃。
揣着不安踏进那扇玻璃门时，迎面撞上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陈洛站在操作台后，核对单据的动作利落干脆。
整个场子的运转节奏严丝合缝。
一股无形的规矩感扑面而来。
陈萍攥紧的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太正规了，正规得让人手足无措。
可偏偏就是这股正经劲儿，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这话一出，唐静喉头明显咯噔一下。
她嘴巴微张，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