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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倏地挺直脊背,循声望去。货架转角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深色系的外套衬得肩线挺拔,眉眼间的凌厉被柔和了几分。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她嘴唇微动,本能地溢出一句称呼:“老板。”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正忙着清点库存的员工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原本井然有序的环境瞬间陷入微妙的气氛,谁也没料到,素来谨守上下级界限的陈萍,竟然会破天荒当面唤出那两个汉字。
过道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响。
来人个头极高,肩背宽厚,硬是把普通的布料撑出了利落的轮廓。
员工们互相递眼色,压着嗓子嘀咕。
“真没想到,管店的大哥竟是这里的东家。”
“早听说名号了,这回算是瞧见活人了。”
“这眉眼……也太周正了吧。”
“我手心里全冒汗了,胸口闷得慌。”
那些交头接耳的动静,陈洛充耳不闻。
他目光扫过货架间流转的光线,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掐指一算,阔别此地已逾月余。
初回时这里还透着股粗糙劲儿,如今却截然不同。
通道拓宽了,理货区划分得明明白白。
冷柜泛着幽光,地面擦得锃亮,俨然脱胎换骨。
这动线安排,竟隐隐透出几分他记忆里未来商业卖场的影子。
思绪收拢,他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掠向侧方。
陈萍正低头核对账本,指尖翻飞不停。
这等阵仗,岂能少得了她日夜操持?
陈洛暗自点头,心里盘算着等流水稳住了,或许该给她挪到更核心的岗位上去。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火候不到,硬拔苗只会出事。
凡事都得顺着她的步调走,他这个当家的,向来不肯越界插手。
脑中正转着弯弯绕绕的打算,一阵轻缓的步伐自身后响起。
陈萍拨开人群凑了过来,清凌凌的嗓音飘进耳膜。
“掌柜的,今儿个得空回铺子瞧瞧啦?”
语调绷得笔直,听不出波澜。
可陈洛抬眼撞进她瞳仁里的刹那,那层水面底下的雀跃根本瞒不住。
他太清楚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男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垂眸应和。
“嗯,外头办完差事,顺道进来巡视一圈。”
语气松垮,像在唠家常。
这话听在陈萍耳中,却像颗石子砸进静水。
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开,搅得心尖发颤。
盼了这么久,总算把这尊佛盼回了店里。
她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腔里早就暖透了。
偏偏四周还立着好些姐妹。
那点欢喜只能死死捂在袖口底下,生怕惊了旁人,连嘴角都不敢放得太开。
办公室的门合拢,切断了外头的喧闹。
陈萍自觉越界,抬手示意大家撤场。
底下的人都很机灵,低头应声散去处理手头事务。
陈洛没挪步,径直迈步跟上。
推开内间的木门,他呼吸微顿。
室内空荡得近乎简陋,连张挂画都没留。
唯独长桌被擦拭得锃亮,各类单据按大小排列整齐。
他移开打量环境的眼线,转向身侧的女人。
“这间屋子是你个人办公的区域?”
话音砸在空气里,瞬间凝住。
陈萍眼睫轻颤,耳廓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她偏过头避开直视,只给了一个极轻的颔首。
陈洛并不纠结字面意思,拉开座椅落座。
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递去一道眼神。
陈萍顺从地拖过一把矮凳,挨着他的膝盖外侧坐下。
距离骤然拉近,衣料摩擦的细响清晰可闻。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莫名生出几分滞涩感。
算资金流和利润表他闭着眼都能推演清楚,可偏偏面对这样一张年轻明艳的脸,他竟找不到切入点。
男女交际里的分寸拿捏,向来是他的盲区。
该用何种态度开场才稳妥?
脑海里的乱麻刚结成团。
身侧传来轻微的身体前倾动作。
陈萍压低嗓音开了口:“您今日单独召见,是有具体方案需要我落实吗?”
那双眸子静静望着他,眼底浮动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陈洛手指微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里的张力陡然攀升。
他干咳一声,伸手抽走案头那摞厚重的财务报表。
纸张翻卷的哗啦声撕碎了静默。
眼下这几家直营卖场的营收曲线确实在稳步爬坡。
匆匆过完前两季的盘点明细,现有的业务底盘已在他脑中彻底成型。
盘面走到这步棋,全在陈洛的预案之内。
当初定下这套规矩时,他就没指望别的走法。
如今局势如他所料般铺开,眼底的笑意便压不住。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身旁的女职员身上。
语气平稳却透着分量:
“这摊子事,你接手得很漂亮。”
这句夸奖来得太直接。
陈萍指尖微蜷,呼吸滞了半拍。
她原以为挨批是常态,哪料到能听见这话。
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双亮起的眸子直直望过去,里头燃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多谢老板提拔。”
“没您当初破格用人,我此刻指不定还在外头碰壁呢。”
陈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估摸着对方顶多客套两句,没承想吐露得这般干脆。
盯着那张涨红的脸,他忽然改了主意。
起初盘算着把人调去后勤养老,眼下这情形,显然不合适。
与其替他拍板,不如听听本人的打算。
他重新转过身子,眉梢扬了扬。
“超市这块业务,你跑得很顺。”
“往后怎么盘算?”
陈萍愣了一瞬,随即悟透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递台阶来了。
她腰背倏地挺直,目光灼灼。
“我不挪窝。”
“超市的盘子太大,我想把它彻底盘活,做成区域龙头。”
话音刚落地,空气仿佛静了一秒。
陈洛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之前那点顾虑顷刻烟消云散,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原先那点迁岗的考量,此刻全成了废纸。
他重重点了下头:
“行。放手去干,账目上我给你开绿灯。”
替补人选原本一直悬而未决,名单上始终填不满空白。
可如今风向变了。
陈萍把话挑明后,陈洛反倒不再纠结换人这档子事。
既然大伙儿都认准了这个方向,顺着她的意思推进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念头落定,陈洛抬眼打量过去。
视线撞上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做过多耽搁,他直接切入正题。
“店面运营照旧交给你。”
他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别局限在死胡同里,外围业务照样能铺开试试。”
这话砸下来,陈萍指尖猛地一蜷。
超出预期的委任状让人头皮发麻,她愣在原地,脑子飞快转了几圈都没抓住重点。
抬头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神,喉咙微动才挤出半句。
“您没拿我寻开心?”
管一家铺子她已经拼尽全力,哪怕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她也认了。
可现在竟然要把触角伸向陌生的领域。
慌乱像野草般疯长,她甚至开始反思白天哪些环节出了纰漏,才会招来这种高压测试。
男人都把她那点自我怀疑瞧得分明。
陈洛没绕弯子,手掌稳稳压上她单薄的肩头,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踏实感。
“放手去干。”
他嗓音压低,字字砸进耳朵里。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有本事得多。”
原本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大半。
她重新抬起眼帘,眸子里翻涌的慌恐被一层亮晶晶的光取代。
换作旁人灌鸡汤,她只会觉得敷衍。
可出自这位决策者之口,分量便截然不同。
那股久违的干劲悄然回笼,她咬住下唇,眼底燃起一团火。
呼吸渐渐平稳,她迎上那道视线,下颌微收,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明白。”
“把摊子交给我,您就等好消息吧。”陈萍挺直腰板,声音清亮。
既然接下了这副担子,她绝不甘心半途栽跟头。
桌对面的男人眉骨轻抬。
他没料到这丫头骨头这么硬,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转瞬那抹神色便敛了起来,只留下沉稳的笑意。
话既已递到这份上,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
他指节叩了叩桌面,语气沉缓:
“往前冲便是。”
“缺人少钱,随时敲我房门。”
嗓音落进耳里,陈萍鼻尖微酸。
眼眶热得发胀,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水汽漫上来。
路有多难走,她心里门儿清。
但这股子后盾给了过来,委屈便不值一提。
陈洛并没接话。
目光落在女孩紧绷的肩膀上,他唇角那点弧度越发深了。
局势盘根错节,但他偏生爱看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有意思。
“扩张地盘容易,收拢人心难。”陈萍深吸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回嗓子眼。
“您手里有现成的班底吗?这第一仗打起来,能用的棋子太少了。”
椅子往后撤了半寸,男人端起茶几上的青瓷杯。
茶水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没露半点焦急之色。
“早布好的局。”
他抿了一口茶汤,字句平稳:“连轴转三个月的图纸,还在库房里蒙灰呢。”
陈萍瞳孔骤然收紧。
原来暗桩早就铺好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明白。”
“调度流程我都理顺了,明天一早就能落地。”
杯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成色入眼,他便彻底松了肩膀。
后续的资源调配自然由他来兜底。
这点分量压不垮他,反而成了磨刀石。
棋局刚开局,胜负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