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旁人虽没吭声,但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担忧的情绪却在暗处蔓延。
大伙儿清楚,只要踏出这方院子,准要碰见其他宗族的熟面孔。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背地里指指点点骂祖宗留下的铁律都被踩在脚下。
长年累月的风言风语,早就把这事儿磨成了烫手山芋。
正暗自掂量轻重,耳根子忽然震了一下。
杂乱的脚步声碾碎了宁静,尘土扬起的声响由远及近。
张连海眉峰骤聚,厉声断喝:
谁在外面造次?
贴身护卫快步跨前,压低了嗓音汇报:
五叔公,是邻近村落的人马杀过来了。
心里早打过草稿,可真等到阵仗摆在眼前,张连海瞳孔仍是一缩。
还没等护卫递上折扇示意戒备,刺耳的叫骂声已掀翻了半条街。
卖自家宅基地给外姓人,你们西华的祠堂牌位都快遭天谴了!
赶紧打包包袱滚蛋,赖在这里只会惹祸上身。做这等数典忘祖的事,良心就不痛吗?
少跟我玩唇枪舌剑,不立刻搬空就走人的话,后果自己掂量着办!
粗野的吼叫层层叠加,**味浓得几乎能擦出火星。
双方之间的距离被迅速压缩,一触即发的紧绷感攫住了每个人的神经。
这事儿必须往下推,谁也拦不住。张连海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先哪怕揣着几分底细,可真轮到枪口上,那股子压迫感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横竖都是条死胡同,既然退无可退,索性把牙咬碎往肚里咽。
冷不丁撞见这阵仗,张连海眼皮猛跳了两下。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眼下的泥潭涉身其中,抽身根本来不及。他脖颈微扬,目光如刀般剐过对面攒动的人头,嗓音压着股寒意砸过去:“堵在这儿想玩什么花样?”
质问音落,周遭气压骤然骤降。那帮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眼底腾起两簇邪火。憋了一肚子火的汉子猛地拨开前面几人,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华西村的老少爷们儿真长本事了,肥水外流买给外乡人,今日非得刨出个根由不可!”
“交代不清楚底细,谁也别想迈出院子半步!”
“绕什么弯子,直接掀桌子轰人!”
“且慢,动静闹太大恐惹麻烦……”几句七嘴八舌的吵嚷瞬间炸开锅,焦躁的情绪顺着风往外冒泡。
张连海腮帮子暗自较劲,正琢磨该怎么破局,半空里忽然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调侃。调子懒散,透着股漫不经心:“哟呵,这排场搞得挺大,我倒是赶了个巧劲儿。”
此言一出,原本沸腾的场面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拧向街口。踩着碎石步子缓缓踱进视野的,正是陈洛。人没露面,威压先至,喧闹的街面瞬间哑了火。道道视线如同钩子般死死黏在那道身影上。谁能猜到他会在节骨眼上杀个回马枪?
其实陈洛起初并没插手的心思,直到手里攥紧了那张标注着羊城隐患走向的暗图,这才嗅出里头的不寻常。顺着线索摸过来,正撞上这场对峙。既碰上了这团乱麻,总归得理出个头绪来。
信令刚透出来,人已经扎进现场。
里头的门道早已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底细摸得透亮。
念头还没转完,外头骤然响起一声指认。
地契就是这人签的。
话音刚落,几十双眼睛全钉在了他身上。
大伙憋了半天就想问清主事的是谁,如今谜底揭晓,火气瞬间压不住了。
骂声接连炸开。
瞅见没,正是那号人物!哪根葱撑腰敢往这儿凑?
别废话,揍他就完了!
外表瞧着挺周正,骨子里指不定多脏呢。
吵什么吵,抄家伙直接上!
言语落下,攒动的人头已向前推挤,巴掌眼看就要挥出去。
动静尽收眼底,老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般阵仗放在旁人眼里是威胁,落在他这儿却跟挠痒痒似的。
他目光扫过一圈,嗓音平淡地抛出一句。
急着逐客?
拿话讲清楚缘由。
冷不丁的质问砸下去,周遭的喧嚣顿时像被掐断了嗓子,愣是没半点声响。
丫头攥着拳跟在后头,眉眼间写满焦灼。
她拽住男式外套下摆,压低嗓音催促。
头儿,对方人多势众。
不如退一步,改日再议或者找别人出面更稳妥。
纯是怕他吃亏。
可男主神色依旧稳如止水。
这点**对他而言,连水花都溅不起半分。
他调转方向,迎上女下属的目光。
宽厚掌心覆上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脊背挺得笔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少女耳根倏地窜起热度,指尖下意识蜷缩。
相识这么久,乍挨着这般触碰,难免乱了方寸。
可也正是这记安抚,硬是把悬着的心按回了肚子里。
看他从容笃定的架势,姑娘暗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嘈杂的咒骂声几乎要把院墙震塌。
“宅基地就是命根子,休想掏走一分钱。”
“外头来的客套话,里头藏的是算计。”
“少废话,请神容易送神难,直接轰出去。”
“附议!”
唾沫星子乱飞,围堵的水泄不通。
陈洛单手插兜,眉梢挑出一抹凉意。
这点声势,连水花都砸不响。
他反手往下一按。
铁血作风瞬间裹挟全场。
军令般的语调劈开喧嚣。
威压实质般压下,叫嚣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脖颈发僵,脚步不由自主往后撤了半步。
既已凑到跟前,倒要瞧瞧他能翻出什么浪花。
死寂蔓延。
陈洛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
“怕什么,我心里有数。”
“钱货两清,地皮划归我名下,难不成你们还得集体搬家露宿街头?”
这话像冰水浇进滚油。
举拳的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咕噜作响,竟吐不出半个字。
逻辑确实偷换了一截。
但胜在直击软肋。
瞧准时机,他顺势抛出筹码。
“老宅一间不动,厂子就地拔起。”
“招工第一道门槛,留给咱本乡本土的父老。”
“饭碗直接端到手边,反倒嫌烫嘴?”
话音落下,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都停了。
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过?
真金白银铺路,谁能扛得住**。
可那丝不对劲,始终缠在脑门上甩不掉。
“掰开揉碎看,好像真是这个道理。”
“可怎么闻着,味儿还是不对付呢。”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大伙就是心里发毛。
“准是那块地皮不干净,伙计们千万擦亮眼睛。”
话音刚落,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男人背上,个个横眉立目。
空气瞬间绷紧。
僵局再次成型。
陈洛静立原地,眼底波澜不惊。
村里人那点弯弯绕,他比谁都清楚。
顾虑、试探、防备,全摆在明面上。
非但不恼,他反倒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嗓音平稳落下。
“揣着明白装糊涂没用。”
“摆在这儿的问题,我来兜底。”
全场死寂。
众人张了张嘴,竟愣是没接上话。
他把账本和合同条款摊开。
字字句句抠得极细。
听完的人下巴差点砸地上。
起初**不肯过户,如今却彻底傻眼。
一番利弊剖析下来,那层坚冰悄然裂开。
戒备心像退潮般消散。
角落里的动静没逃过他的视线。
陈洛嘴角微扬。
火候差不多了。
敲定正事的机会终于到了。
赵晓芸立在半步开外,瞧见全程只觉眼皮狂跳。
“这套路也太深了吧,哪见过这等阵仗。”
“难怪跟着老板能吃香喝辣,手腕真是硬。”
她盯着前头那道身影,眼里亮得晃人。
陈洛正低头核对文件,压根没留意身后的嘀咕声。
他抬起手压了压场面。
“画的大饼不会少,岗位管够。”
“规矩也得立在前头,一切听安排。”
条件抛出来,人群倒吸凉气。
大脑飞速运转几秒。
原本举着的手慢慢放下。
窃窃私语声炸开。
“工钱按月结?这承诺算数?”
“别扯那些虚的,先问清楚能不能上岗。”
“头儿看着就稳当,没坑人的架势。”
“华西那边都点头认账了,咱跟着干准没错。”
几声附和落地,四周的空气瞬间热了起来。
原本紧绷的眉头全舒展开,眼里的光压都压不住。
老辈人们站在原地,眼皮子直跳。
明明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拍桌子掀板凳。
谁能料到话风转得这般利落?
刚才的**味还没散尽,这会儿倒像喝了下酒菜似的顺溜。
张连海盯了半晌,才把嗓子理顺。
“这姓陈的娃娃,骨子里有点真东西。”
“往后这片盘子怎么铺,我倒是想看看究竟能闹出多大动静。”
话音落下,周遭响起一阵窸窣声。
没人接茬,但眼神都亮了起来。
“老爷子眼光毒辣,这趟车咱们赶上了。”
“那是自然,早进门的人先挑席面,规矩一直如此。”
“听您这么一摆平,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别磨蹭了,干脆利索开干!”
几番你来我往,急切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角落里的陈洛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场面上的戏码演到这儿,正好卡在他预设的节点上。
其余的暂且不提,眼前的局面已经彻底握死在掌心。
够了。
他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脸孔。
方才还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人群,此刻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先前嫌货色粗粝不敢碰,如今探底之后,才知道里头藏着的甜头有多厚。
这种落差感砸下来,谁还能坐得住?
“排号!必须给我们留位置!”
“工钱好商量,只管把材料备齐,明天我就要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