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静心掂量片刻,手里的筹码刚好能填上目前的窟窿。
胸腔里的杂念迅速褪去。
他端坐椅中,唇角漫出半抹弧度。
“根基算是夯结实了。”
他嗓音压低了些,“攥紧这两份底牌,往后的羊城盘口,总归能铺开。”
念头闪过的间隙,他将重心微微前倾。
目光锁死最前方的那份资料。
那是张标满记号的指引录,专挑市面上看不见的风口下手。
外界的大势他早已倒背如流,可市井间的细碎动静,往日确实有所疏漏。
如今手里握着这盏探照灯,盲区瞬间被照亮。
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指腹轻轻划过纸面,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暗道一声妙极。
原来那些藏在褶皱里的财路,全被标得清清楚楚。
图册角落甚至用朱砂圈出了后续的推进节点,每步都踩在节拍上。
账本已经彻底摊开。
他把这些信息全盘吃透,余下的无非是落地时的打磨。
大局观这东西,他比谁都清楚轻重缓急。
只要主线不跑偏,旁枝末节根本掀不起风浪。
地基既然打得够牢,接下来的路自然好走。
思绪流转间,一个关键动作跳进脑海。
眼下必须抽出手来,好好雕琢赵晓芸这枚棋子。
只有把这柄快刀磨利了,后续收网时才不会露怯。
整套推演路线,早在他计算之中。
带着这份从容,视线再度下移。
定格在第二件战利品上。
反向推演册。
跟那张藏宝图正好唱反调。
但陈洛指尖摩挲过封皮,心里透亮得很。
这等保命符背后的水,远比表面看着要浑得多。
羊城的暗流,全封在那张泛黄的档案袋里。
陈洛指腹刚蹭开系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顺着指尖爬满脊背。
隐患图三个大字,刺得他瞳孔微缩。
这意味着往后要趟的水,早就被人画好了红线。
这种烫手山芋,必须提前掐灭。
前阵子他只顾着摸清底盘走向,粗线条拉框架,压根没往死角上抠。
眼下盯着这摞资料,他才咂摸出当初漏掉了多少致命缝隙。
呼吸刻意放缓。
纸张掀开,陈旧的墨味混着警告扑面而来。
红笔圈出的批注只有一句话:近阶段严控基建用地审批。
眉头瞬间拧死。
按理说那片区的动迁协议签得滴水不漏,流程向来畅通无阻。
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条预警。
水面底下绝对藏着暗礁。
陈洛喉结上下滚动,脑细胞开始疯狂倒带推演。
破绽到底卡在哪儿。
他嗓音压得很低,吐出的字眼带着几分自省。
刚才光顾着按既定路线收网,盘子太大反而糊了视线。
整套棋本该天衣无缝,可江湖上永远不缺砸场子的角儿。
周边那几个寨子要是咬住条款不肯松口,整个收购案就得当场熄火。
那块肥肉他咽定了,退半步都是认怂。
一旦撕破脸,**桶迟早被点爆。
这笔利害账他拨得明明白白,怎可能心里打鼓。
越想越觉着自己有点钻牛角尖。
陈洛扯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扯远了。
平白无故给自己泼冷水,纯属浪费心神。
他将杂念一把扫进抽屉,视线重新钉回桌面。
进度表翻到末尾,第三格的图标正泛着微光。
驻穗骨干层的向心力指标直线拉升?
他扫完这行字,背脊瞬间挺得笔直。
这手暗牌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亲信铺好了路基,接下来的车马自然跑得随心所欲。
真正的杀招,才刚刚亮刃。
意料之中。
陈洛垂下眼帘,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预料内的走势,反倒让他心底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抬起眼,眸底掠过一丝精光。
“羊城的棋局,这下算是彻底活络了。”
话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手里的筹码越多,后续收网的步子就越稳。
这波系统下发的红利,接住了就是实打实的江山。
外地客商连夜压货的势头已经铺开。
起跑线早就被自己甩开两条街。
急不得,但绝不能踩刹车。
“老板?”
清脆的嗓音划破了办公区的安静。
赵晓芸不知在原地杵了多久,裙摆边缘都被攥出了深褶。
男人盯住虚空出神的模样,让她终于没忍住试探出声。
思绪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陈洛收回视线,落在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庞上。
“有情况?”
赵晓芸瞳孔倏地放大,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刚收到加急反馈,外围又敲下三个大村。”
“族长和富户全都按了手印,下一步铺摊子的速度起码能翻番。”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顺手将案头的企划册往前推了半截。
“手脚很麻利。”
这句表扬分量极重。
若无他在暗处死死把控方向盘,姑娘断不可能跑得如此顺风。
可还没等对方喘匀气息,男人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
他脊背向前微探,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这点动静,连水面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离达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陈洛没接茬,只抬手指了指门外。
赵晓领会意,低头退了出去。
“外头风紧,记着盯紧动静。”
“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信。”
西华村的堂屋里气压极低。
按常理,契书敲定后大伙早该扬眉吐气,可此刻全员脊梁骨都软了。
变故砸得太猛,谁都没想到水能下成这样。
张连海目光掠过一张张绷紧的脸,指节在桌面重重叩了两下。
“外头风声如何?”
这话捅破了窗户纸,旁边几个汉子顿时拍了大腿。
“干得好好的,偏有人嚼舌根!”
“非要说咱们坏了千年家法,纯粹是睁眼说瞎话。”
“五叔公,对面村的老顽固联名上书,嚷着要拿祖训祭旗呢。”
“简直荒唐透顶。”
“陈先生替大伙儿铺路搭桥,硬生生被抹黑成图谋不轨。”
阴影里突然闷出一句叹息。
“话虽难听,可理儿好像也在他们那边。”
一句话落下,满屋子连呼吸声都停了。
张连海眼皮沉了沉,盯着地上的尘土出神。
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这团乱麻想扯顺,谈何容易。
倘若周边屯子真结成同盟发难,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旁人迟些才递的投名状,抢头的永远是西华家。
矛头所指,必定是自家门槛。
他抬手抹了把脸,摆摆枯枝似的手掌。
“搁置一旁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透亮。
当年坐在主位上的自己,面对风口浪尖,躲闪的姿态跟眼前这群人别无二致。
如今立场调转,****裸摆在案头,反倒没了原先的虚浮感。
往日里天塌下来当被盖,可眼下那些穿堂风似的闲言碎语刮在耳膜上。
终究是让这位老辈人物脊背蹿起一丝真实的凉意。
倘若真按陈洛先前透的底,这事半点纰漏都挑不出。
眼下这般推演,倒也勉强立得住脚。
可偏偏世事难料。
万一那番话藏着暗礁,落到眼下这一步,无异于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老支书站在堂屋**,指节无意识叩击着斑驳木桌。
周遭气氛凝得能拧出水来。
族里晚辈瞧出几分端倪,壮着胆子凑上前试探。
“长辈,您也察觉出不对了吧?”
“要不趁早去拦一嗓子,省得酿成大祸。”
这话茬抛出来,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张连海眉头骤然拧成一团。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般刮过在场众人。
“瞎嚼什么舌根!”
“拿我当遇事就怂的软柿子不成,偏要往西华村的脊梁骨上捅刀子?”
一声低喝砸下来,吓得几人肩膀直缩。
谁也没料到老爷子会发作得这般迅猛。
张连海深吸口气,压住火气扫视一圈。
“落子无悔这四个字,懂不懂规矩?”
“哪怕后面真有窟窿等着跳,老夫也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
“绝不可能半道抽身。”
语气里的决绝听得人脸皮发紧。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直打鼓。
这哪是商量事情,分明是把头磕在石头上还不肯松劲。
真要走到那一步,全村的指望怕是要赔个精光。
张连海见底下鸦雀无声,掌心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嗓门稍微降了半度。
“换个角度琢磨。”
“那位陈总行事滴水不漏,绝非池中之物。”
“咱手里攥着的牌,还得捂严实了再打。”
这番话像颗定心丸。
刚才还紧绷的几根弦悄然松开。
“照您这么盘算,确实在理。”
“隔壁山头要是听见风声,怕是要借题发挥。”
“牵扯到外头势力,确实得掂量轻重。”
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
西华村的老少爷们儿情绪跟着起伏。
张连海望着满屋子躁动的人影,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打算亲自登门把话挑明。
转念一想,地界还是自家说了算。
棋局摆在哪,庄家由谁来定,轮不到外人插嘴。
若将眼前这桩棘手事全盘甩给陈洛,眼底下固然落得清静。
可日子一长,谁还敢把西华村的内外事务交到外人手里?
羊城周遭的规矩摆在那,宗祠的香火与几房长老的威望才是镇场子的核心。
遇上天大的**,历来是关起门来解决。
凡事都得向外头求救,往后还拿什么立身?
张连海眼底霜色一闪,当即拍板定调:
旧账暂且搁置,眼下不是扯皮的时候。
外头的人既然递了战帖,这摊子事由我兜底。闯出多大的篓子,我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