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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南方这块地盘开发步子向来绵密,不比北边特区那般大刀阔斧。效率上的落差肉眼可见。半个月后,助理踩着高跟鞋推开玻璃门。文件袋往柜台上一扔,眉头拧成了疙瘩。
“掌柜的,跑断了腿也没用。”
“握地契的老字号宁愿砸烂算盘,也不肯吐出一寸熟土。”
账册推过来,陈洛视线扫过纸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默算半刻钟,反倒生出几分通透。当下什么物件最抢手?绝对是铺子宅院。手里攥着地契的主儿精得很,怎会平白让出根基?即便脚踏着特区的风口,产权交割也依旧磕绊。
赵晓芸刚把话头挑明,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谈妥地皮哪有这么顺溜。
陈洛靠在旧藤椅上,指节轻叩桌面,神色没泛起半点涟漪。
意料之内罢了。
他嗓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见她愣神不发一语,陈洛抬起眼帘。
语气沉了几分。
路上没人给你难堪?
没推搡拉扯?
他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世道复杂,保不齐生出幺蛾子。
赵晓芸被他盯得心里发虚,那点委屈瞬间压了下去。
人确实没碰她。
可那些街坊邻里的嘴脸,实在让人憋屈。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帮老邻居骨头硬得很。
任凭怎么开价,人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死活不肯松口让利。
提到这儿,她胸口起伏不定,火气直往上冒。
面对满屋子的焦躁,陈洛只当耳旁风。
如今这世道的脾气,他比谁都门清。
老百姓算盘打得精,无非是觉得口袋里的银子不够沉。
账本摊开,差价补齐便是。
逻辑简单粗暴,他却看得透彻。
赵晓芸急得原地打转,双手不停绞着衣角。
东家,您总得拿个章程出来。
别光坐着发呆,耽误进度谁负责。
急促的催促声打破了寂静。
陈洛眸光微敛,思绪回笼。
局势僵持不下,耗下去徒劳无功。
他站起身,皮带扣发出清脆声响。
下一趟门,换我出面。
字句落定,空气仿佛凝滞。
赵晓芸瞪大双眼,满脸错愕。
事到如今还要硬闯虎穴,难道不怕砸了招牌。
赵晓芸咬紧了牙关。
眼下这道坎,究竟该怎么迈过去?
她指尖攥得泛白。
这种关头,每一步都系着命脉。
陈建立在青石板上,语调平稳得像深井的水。
“外头的客商,未必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
话音落下,他抬腿便往村口方向走。
步伐迈得很稳。
赵晓芸望着那道背影,心头总像压着块生铁。
“带我同去。”
她快步跟上。
陈洛余光扫见她紧绷的肩膀,自然懂得她在忌惮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
往后局面还得靠她来破局,如今多在现场站一遭,反倒能练出胆识。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放行。
镜头转向村中祠堂。
厚重的包铜木门缓缓洞开。
一位年逾花甲的长者跨过高门槛。
外头的闲话瞬间炸了锅。
“五爷也亲自趟这浑水了,出什么乱子了?”
“还能有啥,外地人非要盘下咱家的田垄呗!”
“祖辈留下的根基,哪能随随便便过户,传出去没脸见列祖列宗!”
“就是,那帮外人存心捞好处,绝不能低头服软!”
议论声像沸水般翻滚。
长者却目不斜视,靴底敲打着碎石路,径直扎进人群深处。
此人正是本村主事人张连海。
起初他本想冷眼旁观,任其发酵。
但放眼四周,若真袖手旁观,旁支亲戚定要拿话柄砸门。
隔壁乡子前阵子吃过暗亏的惨状还印在脑子里。
规矩一旦破了口,日后村里还怎么立?
他拧起眉心,将周遭的躁动尽收眼底。
胸腔内气压骤降。
他把嗓音压得极沉,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把嘴闭严实了,听清我的交代。”
这几个字砸下去,喧闹的人群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写满错愕与探询。
张连海环视一圈,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外头刮的是什么风,我心里透亮。”
这句大白话出口,好些人脚底发虚,瞳孔猛地收缩。
他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
“谁敢按手印卖地,明天就别想在西华村站稳脚跟!”
话语落下,四周死寂一片。
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
消息砸下来的瞬间,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老少爷们儿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般生猛。
但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关绝不能松。
脑袋点得像捣蒜似的,异口同声地给出回音。
根子扎在这块土里,抽身便是断炊,这点认知早就刻进骨头缝了。
眼下就算横生枝节,也动摇不了这份决心。
张老头子拍案而起,震得粗瓷茶碗直跳。
火气顺着脖颈往上窜,嗓音劈了叉:
“咱祖祖辈辈刨食吃的就是这块地界!
甭管外头开出多高的价码,这根红线谁都别想踩!”
话语落下,四周响起一片闷哼。
没人接茬,因为后果太瘆人。
一旦开了口子,往后子孙后代拿什么立身?
话没挑明,可账本已经摊在阳光下,容不得半句废话。
思绪还没理顺,院门外突然传来咋呼。
破锣嗓子穿透木门缝:
“五爷,外头有客登门。”
“讨要买地的契书呢。”
堂内瞬间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老人脊背上。
张连海眼皮猛跳,胸腔里那股无名业火蹭地窜高。
咬紧牙关把唾沫咽下去,指节捏得发白。
既然对方敢把脚跨进门槛,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好大的胆子,嫌命长跑到家门口叫板。”
老人把旱烟袋往八仙桌上一磕,起身时带起一阵风。
“走,随我会会这群煞星。”
众人应声而起,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仗虽然难打,脊梁骨这回是绝对挺直的。
视线切到进村的大道旁。
青石板路上站着两道身影。
男人负手而立,衣角被初秋的风掀起微弧,神态闲适得像在逛集市。
身旁的女职员却攥紧了文件夹,指节泛白。
冷不丁撞上村民们的审视目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侧过头,余光瞥向男人的侧脸,眼底全是打鼓的疑惑。
“陈总,硬闯进去会不会惹麻烦?”
女声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虚浮。
男人没接话,只是指尖随意理了下袖口。
这点风吹草浪,在他眼里连水花都算不上。
听见提问,他缓缓转过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慌什么。”
“正戏这才刚开场。”
人群的脚步声越来越沉,踩碎了田埂上的枯草。
赵晓芸攥紧衣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余光瞥见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正往这头涌过来。
陈洛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立在原地,神情淡得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这般反常的镇定反而让身边的姑娘更加心慌。
还没等赵晓芸出声提醒,几声粗粝的呼喝已砸在耳膜上。
无数只粗糙的手同时伸过来,指缝里还沾着未干的泥垢。
眨眼间便结成**围墙,把陈洛牢牢钉在原地。
领头的壮汉嗓门拔得极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下颌线。
“翻山越岭来吞咱们的耕地是吧?”
旁边立马接过话茬:“穿得人模狗样,心眼子比蜂窝眼还密。”
“少拿铜臭玩意儿糊弄人,识相的卷铺盖走人!”
咒骂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扁担杵地的闷响和鞋底碾压碎石子的脆音。
赵晓芸咬住下唇,掌心早已沁出一层细汗。
这阵仗分明是奔着硬碰硬来的,光天化日之下根本指望不上旁人援手。
可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陈洛侧过脸,嗓音轻飘飘地递过来。
“闹够了没有。”
“真以为随手就能捏死几只虫子。”
这番表态彻底点着了引信。
人群自动裂开一道缺口,张连海踩着沾满黄泥的胶鞋大步跨进圈中。
他虎口叠着层层老茧,目光刀锋般刮过陈洛的脸庞。
“摆谱给谁看呢。”
“半路杀出来的生面孔,非要啃咱们村的土地指标,主谋是你吧。”
质问声裹着明显的颤意,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陈洛没接茬,只是慢条斯理地拍掉袖口的浮尘。
唇角漫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微微点头,动作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松弛感。
张连海被他这副姿态噎得胸腔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两下,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围观的人群早就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
越瞧见那边的动静,众人的情绪就越发躁动。
有人拍着大腿嚷嚷:
早知他不是闹着玩的,当初就该拦着!
口气比天高,这口田地谁也别想碰走半步。
废话少说,趁现在赶紧把人撵出村界。
就是!
真当几个钢板能砸穿我们的底线。
骂声一浪盖过一浪,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着了一样。
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陈洛的神色却半点波澜都没起。
他的目光始终锚定在张连海那张紧绷的脸上。
对方那点盘算简直像放在玻璃罩子里一样透明。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朝四周环视一圈。
嗓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次过来,我是带着真金白银做打算的。
只要合作谈拢,全村上下都能跟着沾光。
话音落下,张连海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旁边几位村干部同样满脸狐疑。
眼神里全是戒备与抵触。
显然把这话当成了画饼充饥的空头支票。
张连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