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钥匙刚**锁孔,电闸推上去的瞬间,惨白的日光灯管刺破黑暗。
椅子上并排坐着三道黑影。
他脚步一顿,喉间溢出疑问:
“熬着呢?”
不仅没歇着,对面三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安。
他松开袖扣,拽了把椅子反腿坐下。
“出什么事了?”
没人接茬。
坐在正中间的周润把一本厚册子拍在桌面上。
纸页边缘卷起,里头塞满了折角标记和手写表格。
男人指节叩击封面,语气沉了下去:
“大伙儿盘算了三遍,这桩中介买卖风险太大,趁早收手。”
陈洛眉心拧成川字。
风向不对啊。
后世这人头攒动的赛道明明是香饽饽,要是现在抢占先机,不出几年就能垄断市场。
这等泼天富贵摆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挑眉反问:
“哪里不妥?掰开揉碎了说说。”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筋。”
戴眼镜的同铺率先开口,
“海投式招人,纯粹耗损精力。”
“是啊,如今行情冻成冰坨子,你画的大饼太圆,真兑现不了,反倒砸招牌。”
“听我的,拆伙吧。”
理由直白得扎人。
他们也并非盲目悲观。
下午场子里确实蹿出个惊艳角色,转身去了趟洗手间,再露面时眉眼凌厉得像换了芯子。
但这属于凤毛麟角,撑不起基本盘。
众人皆是拿常识掂量轻重。
陈洛听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群兄弟以为他在赌运气。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得很。
厂子还在爬坡期,产能根本没铺开。
闲散劳力找不到下家,本就是常态。
资方急着招人,劳工盼着上岗。
供需两端明明都在等对方递台阶,硬是没搭上桥。
陈洛目光扫过床边围坐的四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诸位久等了。那两百多份饭碗,已经端稳了。”
木门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京城大学男生楼三十号房里,空气骤然凝滞。
风扇叶片切开沉闷的热浪,吹不散三名听众脸上的惊愕。
起心动念时,大伙对这桩生意并没抱太大指望。
道理很简单。
人海能撒出去,可怎么精准对接进岗?
这道水沟,深不见底。
谁也没料到,铁锁竟被这人硬生生撬开。
轻重二字,此刻刻进了骨髓。
掌风带着温度,稳稳按上肩头。粗布衣料发出窸窣轻响。
“地基已夯牢。往后能盖多高,全凭几位敢不敢拼。”
“胆子放宽些,肥肉就在锅里等着。”
留白之处尽是锋芒。
枕边人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四道视线如钩,死死咬住那张平静的脸。眼底有火苗窜动。
憋屈许久的躁动,终于找到了泄洪口。
“老陈这手快刀斩乱麻,真够绝的。”
“先前我还怕是个漏风的**,现在才晓得,跟着你混根本不用挑风向。”
“旗插哪儿,弟兄们就往哪儿冲。绝无二话。”
话音砸在地上,激起一层热腾腾的雾气。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缸壁。念头已经滑到别处。
眼下这潭水刚泛起涟漪,底下却压着更猛的暗流。
那个自诩绅士的约翰牛,眼瞅着就要派留学生南下。
洋皮囊踏进校门的日子,注定要搅动一池**。
往事历历在目。
模糊的细节逐渐清晰,脑海里跳出旧报纸的油墨味。
异乡客站在青砖黛瓦前,满纸皆是折服与赞叹。
借着这几封游学书札,远洋彼岸早就亮起了引路的灯。
东方的巨龙已然昂首挺立。这股子气魄,正是眼下最需要的底气。
老陈心里头透亮,自己能赶上一波浪潮,算是撞上了好时候。
可具体要把手脚伸向哪儿,摸到什么分量,他却没底。
烟卷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一下。他弹掉灰烬,低声嘟囔了一句。
瞧这架势,怕是要挑人干活喽。
要是能挤进名单里,也算没白熬这几年。
思绪还没飘远,床铺那边传来金属磕碰桌面的脆响。
周润把搪瓷缸往桌沿一搁,嗓音拔高了几分。
老陈,外头有信儿了。
英伦那边派过来的学生团,眼瞅着就要落脚皇城了。
动作猛地顿住。老陈抬眼望去,眉峰微挑。
脑子里正好盘算着这茬,没想到枕边人就抢先把话挑明了。
他早晓得迟早得有这一遭,可对上行程表上的日期,依然觉得紧凑得离谱。
换作别的地方,层层递折纸盖公章,拖个半年打不住。
哪能像眼下这般,马不停蹄地往这边扎。
急什么?这就动身了?
规矩走一圈下来,黄花菜都凉透咯。
人家干脆利落,全凭着一股子冲劲往前赶。
他没接茬,旁边几张桌子瞬间安静下来。
其余三个脑袋凑了过来,原本翻书的翻页声也停了。
赶上国家底子厚了,外头的眼珠子早就盯上咱们这块肥肉。
听说洋婆子也得跟着来,也不知道挑不挑得出几个标致点的。
嘿嘿,到时候带她们去厂里转转,保准吓得直往后退。
粗粝的调侃在空气里炸开。是老男人的标配笑话。
老陈只觉眼角跳了一下。眼界终究窄了些,拿这种下三路当谈资,拉低档次。
好在火候还不到,毛小子不懂事,犯浑也就犯浑吧。他不打算扫兴。
念头刚转过半圈,门板被一股大力砰地撞开。
冷风裹挟着走廊里的穿堂声灌进来。
一个身影立在门槛处,眼神直勾勾锁死正**那张书桌。
陈洛,学工处那头催命似的传话。
语速极快,字句砸在地上发闷:校长的办公室亮着灯,叫你即刻过去。
满屋子瞬间结了冰。
翻书的手悬在半空,喝水的杯子忘了往嘴边送。
老陈缓缓扭过脖子,视线撞上那个气喘吁吁的送信人。
啥要紧事,值得惊动校长亲自坐阵
脚步停在课桌旁,陈洛偏过头看向身前的人。
对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讪讪地撤下了手。
这事儿他也摸不准深浅。
“具体什么章程我也不懂,老李原话是催你赶紧往办公楼赶。”
“进了门自然就水落石出。”
陈洛没把这通报当回事,只当是走个流程。
他冲来人微微颔首,客套话一句不缺。
“麻烦您特意跑一趟,受累了。”
男生干笑了两声,扭头扎进走廊的人堆里。
背影刚消失,蹲在旁边的三位死党立刻围了上来。
“建哥,到底有啥紧要事,搞得跟秘密行动似的。”
“这你得问我吗,明眼人都看得出名帖是盖了你的印。”
“十有**是大买卖,赶紧去,早去早回。”
耳边嗡嗡作响,陈洛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盘子里装的是什么馅儿,他心里比谁都亮堂。
他随意抖了抖袖口,打发众人散开。
“成,那我就先行一步。”
“手里的摊子,按咱们碰过的头绪继续推。”
话音落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节奏。
留守的人齐齐拍着胸膛,咬字清晰地说会办妥。
瞧见这股笃定劲儿,陈洛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
大局已定。
同一时刻,行政楼顶层的宽大明厅内气压偏低。
魏永山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红木桌面。
压在他心头的巨石,源自一份刚刚送达的外方名录。
约翰牛国那边放了狠话,要空降一批核心学员过来研修。
这种级别的政治任务,稍微漏掉一个标点符号都能掀起巨浪。
老魏缓缓转过太师椅,视线如刀般刮向对面。
“老唐,你把把关。”
被点名的中年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闭目养神足足半分钟。
茶盏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既然客人都把门槛踏破了。”
“咱们主家总不能空着手应承。”
“挑个拔尖的学子代表咱们露面。”
“对外能镇得住场子,对内也能显出咱们的气度。”
这番论调抛出来,长桌两侧的几个教研室负责人交换了眼色。
逻辑严密,挑不出刺。
立马有人跟着打圆场。
“思路很开阔,我举双手赞成唐处的方案。”
“老唐看得透彻。”
“书记,动作麻利点,别让外事局等着。”
“可最大的难点恰恰在于这张邀请函该递给谁。”
尾音刚落,偌大的房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默契地低下头去,谁也不肯第一个接茬。
校方心里跟明镜似的。
照旧例,外宾的起居食宿本该由校方统一包揽。
可若真派出一群教授去伺候洋人留学生,风声一旦走漏,外界多半会讥讽名校人才枯竭。
区区外籍客卿,竟要本校骨干亲自迎送,传出去实在有失体面。
正琢磨间,教务处的唐主任忽然拍案提议。
“首长,不如启用本届理科学魁。”
“那孩子入校以来成绩拔尖,品行端正,让他去担这个差事最为妥当。”
“既显得我校开明大气,又能借机树个标杆。”
魏大掌印原本正为这烫手山芋发愁。
乍听此言,眉头瞬间舒展。
他当即颔首,目光在唐某人身上停留片刻。
“老唐的点子很妙。”
“就这么定下,全权交由那位陈姓学子对接便是。”
顶层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头已坐满各系主管。
青年大步迈入,径直停在长桌**。
“一年级梯队学员,陈洛,准时到。”
清亮的嗓音落地,满堂交谈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道挺拔背影上。
主位上的魏老迈缓缓侧过脸。
他随手端起紫砂杯,余光瞥向身侧的唐处。
“引荐得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