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他拎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往前推了推:
“陈洛,碰一下。”
陈洛二话不说,抓过家伙什对上。
陶片撞击出脆响。
郝明成仰脖灌尽,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外头走廊传来皮鞋踩地的动静。
金月姬牵着郝冬梅跨进门槛。
两人脸颊上还挂着泪印子,明显刚抹过眼睛。
金月姬扫过酒桌,立马换上笑脸插话:
“爷两个又搁这儿较劲呢,再熬下去非得躺板子上。”
郝冬梅听得直叹气,眼底全是无奈。
她三两步挪到陈洛旁侧落座,视线在他眉眼间来回逡巡。
那份心疼根本掩不住。
她起身朝亲娘摆了摆手,示意该散了。
金月姬抿着唇,到底没出声阻拦。
她这把年纪,头回瞧见丈夫醉成这副烂泥样。
虽觉着古怪,但对上门的女婿,她是认可了的。
交代妥当,俩人准备抽身离开。
郝冬梅侧过脸望向母亲,语气咬得很死:
“您宽放宽心,有他撑着,我绝不会受委屈。”
陈洛跟着颔首,脊背挺得笔直。
这句承诺砸在地上,便是铁板钉钉的事。
他偏过头迎向金月姬,神色跟刚才一般无二,没掺半点水分。
机关院落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金月姬立在门槛内,眼底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散去,唇角勾起一抹安心的弧度。转身踏入暮色,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尽头,两道身影挨得很近。陈洛的大掌稳稳裹住那只微凉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地往胡同深处挪。夜风穿过巷口,带着初秋的凉意。郝冬梅指尖微微蜷缩,胸腔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兽,扑通扑通跳得没个规律。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莫名的雀跃究竟从何而来。
“走神了?”身侧的男人偏过头,嗓音压得低沉,“方才长辈私下嘱咐的那些话,到底漏了什么边角给你?”
郝冬梅倏地抬眼。视线撞上他的瞬间,颊畔的温度骤然攀升,连耳根都染上薄红。她别过脸去,鼻尖蹭过他宽大的袖口,闷声道:“无可奉告。”
话音未落,人已抽出手腕,迈步往前小跑了几步。
陈洛却没松手的意思,长腿一迈便贴了上去。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藏这么深?再不说实话,待会儿可得准备受罚。”
郝冬梅脸颊贴着结实的胸膛,没来由地漾开笑意。下一秒她灵活地挣开,拔腿就往街灯照不到的暗处钻。清脆的笑声砸在砖墙上,隔着老远飘回来。
“男女有别!闺中密事岂能外传,有能耐你追上再说!”
听着那串银铃般的回音,陈洛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分别不过旬日,这丫头竟越发古灵精怪起来。他摇摇头,目光锁定那道娇小的背影,迈步撵了上去。
“想溜?没那么容易。”
他刻意放缓脚步,掌心拍着空气发出唬人的声响。
“逮住的刹那,看你还能不能蹦跶。”双手虚张着做势要扑,步子却踩得极稳。
郝冬梅回头瞥见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故意倒吸一口冷气,脚下步子顿时加快了几分。可这点速度在他眼里形同儿戏。没等转出拐角,手腕已经被牢牢钳制。天旋地转间,背部贴上温热的躯体,双臂被铁箍似的环住,动弹不得。
距离拉得太近,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晰可闻。郝冬梅心跳如擂鼓,勉强稳住呼吸才敢开口。
“落到狼口里的小白兔,阁下图的是哪出?”
陈洛低头注视着她泛红的侧脸,指节轻轻叩了叩臂弯,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你说呢?”他微微倾身,吐息落在她发梢,“自然是连皮带骨,慢慢享用。”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在狭窄的街巷里发酵,空气稠得化不开。
抬头望去,天际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尽。一轮满月高悬,清辉如水般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交叠。晚风停驻,连远处的更漏声都显得缥缈。夜色温柔,偏偏衬得此刻的旖旎愈发浓郁。
汽笛声划破了吉春站的喧嚣。
两人捏着刚盖了红章的车票往闸口挪步。
没走出多远,郝冬梅的脚步就开始打晃。
她频频回头望向家属区的方向。
肩膀忽然一沉。
陈洛的手按了上来。
“长辈们排班满,抽不开身。”
他嗓音压得很低。
女孩下巴微收,没接话。
这种无奈她心里比谁都透亮。
车门砰地关上。
轮轴撞击枕木的闷响瞬间灌满耳膜。
找到对应的硬座挨个坐下。
窗外的铁轨开始匀速后退。
熟悉的厂房和街巷一寸寸变远。
郝冬梅盯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胸口莫名泛起一阵酸空感。
陈洛看出她的情绪起伏。
他并不打算强行灌输宽心话。
只是伸手拉紧了头顶的行李架。
“铃铛快响了,闭目养会儿神。”
郝冬梅咬了下唇。
眼底那点光亮暗下去。
但还是老实靠向椅背。
“替我哼一段曲子吧。”
她偏过头,手指无意识绞着棉布外套的下摆。
“调子随便怎么来都行。”
陈洛动作一顿。
他很清楚这要求背后的分量。
落地此界多年。
故土亲人的面容早已蒙上一层灰纱。
记忆深处那些絮叨的嘱咐忽然清晰起来。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未置可否,只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极低极稳的调子开了口。
旋律没什么花哨技巧。
吐字却像钝刀割开旧棉絮。
“总觉得唠叨太烦人,**后才知那是挡风的墙。”
“极少张开双臂拦,怕伤了对方的自尊才显得生分。”
“衣柜底那件起球的衫,袖口磨出毛边也不舍得扔。”
末了半截音符落在铁皮车厢的共振里。
郝冬梅呼吸骤然屏住。
往日在家听腻了的家常碎语。
此刻全被这几句词生生拽了出来。
视线毫无防备地就潮了。
旋律刚落耳畔,郝冬梅眼前就自动铺展开双亲的面容。
说不清缘由,心底那股酸涩瞬间就漫了上来。
他胸腔起伏,嗓音压低了些继续往外送词。
家是最普通的屋檐,里头藏着四季如春的暖意。
常理说得多了反倒显得生分,哪句赞美能真正称量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明明道过千百回谢字,心里头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调子渐渐踩稳了节拍,隔壁座位的人听得入神,鼻尖发酸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有人抹着眼角叹气:“不知怎么着,耳朵里灌进这些词句,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爹娘对不住,这回出门拼把命,攒够盘缠定把二老接进城养老。”
“书念到头那天,便是我反哺的时候。”
“这曲调真抓人,步子迈得紧当。”
车厢里的氛围被彻底搅动了。
这般勾人心弦的调子摆在跟前,谁还能坐得住冷板凳?
他没去管旁人的唏嘘,喉头依旧滚动着熟悉的音节。
给的实在算不得丰厚,可撑得起这年月里的颠沛流离。
毛头小子那点傲气绝不能拿出去撒,长辈们没少拿过来当知己唠嗑。
跌过的坑洼绊倒过多少回,老人家嘴里吐出来的,尽是成全年华的甜苦交织。
眼下风物正好,旧曲子的调子又在舌尖打转。
尾音拖长,最后一点余韵散在空气里。
满座掌声啪啪响起。
旁人只觉得曲风明快,透着一股子直抵心窝的绵长劲儿。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问名字的居多。
没人答得上来。
都说刚上车就撞上这曲子,舍不得打断罢了。
起哄要返场的也有。
嫌刚才听个半截不够解馋。
旁边立马有人压低嗓门提醒查票的马上到。
嘈杂声迅速降了温。
这点波澜掀不起什么水花。
外头的动静再大,也钻不进陈洛的耳朵眼儿。
视线早就自动对焦了过去。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湿漉漉的痕迹还挂在眼角,分明是红过眼眶的印记。
瞧见她这副模样,胸口那根弦莫名就被扯紧了。
指腹动作很轻,替她把残留的水汽抹平。
对面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没说话,只是顺势把重量卸在了他臂膀上。
车辙就要碾过眼前的站台了。
可只要这人还挨在身边,往后走多远都不慌。
话还没落地,变故忽生。
轨道旁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
陈洛顺着车窗外那道急切的身影望去,那两位赶来的长辈,分明是郝明成跟金月姬。
几个保镖模样的青年紧随其后维持秩序。
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男人的嗓音已变得沙哑:陈洛,丫头!
郝冬梅正低头理着随身挎带的扣子,压根没听见月台上的动静。
男人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她的臂弯。
飘忽的思绪猛地被拽回现实。
少女抬起眼眸,眼底写满诧异。
怎么突然唤我?
她不理解对方为何在此时打断沉思。
陈洛没有搭话,只竖起食指指向月台尽头。
顺着那道落下的目光,原本平静的眉眼骤然凝固。
呼吸瞬间停滞在半空。
喉管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勒紧,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抽噎。
宽厚的手掌贴上单薄脊背,力道不重,却透着安抚的意味。
僵硬的肩膀渐渐垮下。
她猛地扬起手臂拼命摇晃,水雾早已糊住整张面孔。
爹,娘!
听见呼唤的老两口脚步更加凌乱,皮鞋摩擦站台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郝明成踮起脚尖使劲挥动老胳膊,嗓子已经喊得发劈。
金月姬死死盯着车窗后的两张面孔,嘴唇哆嗦着挤出嘱托的话语。
闺女,进了京城就安分过日子。
陈洛,家里的大小事务全托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