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先前宾客未至,膳食只备料未曾入碟。此刻目光触及两道年轻身影,她胸口那团郁结多年的乱麻,终于寸寸松散。
想当年,夫妻二人天各一方,颠沛流离中哪有余暇顾念独女。若非眼前这位青年横插一杠子,替家里扛下无数难堪与风雨,二老至今恐怕连喘息的力气都攒不够。
眼下倒好,男女娃联手摘下了皇城根儿下最烫手的金榜。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最高学府。换作旁人早该欢呼雀跃,可尝过生死离别滋味的父母心肠格外敏感。兜兜转转一圈,熬够了担惊受怕的夜,他们索性做主设下家宴。不为别的,就图着借着烟火气,把积压的话头摊开来揉碎了聊聊。
察觉空气微妙凝滞,青年适时撑住扶手站了起来。
“长辈若嫌外头手艺不地道,我去灶间搭两把手。”
这话并非客套。近段日子,姑娘家对他掌勺的手艺痴迷程度有目共睹,借机递话顺理成章。
言语落地,少女清亮的瞳仁倏地泛起水光。她定定望向男人侧脸,睫毛轻颤两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悸动。双亲将这细节尽收眼底,心头那块石头彻底落地。瞧瞧这眉眼间的交情深浅,稳了。
郝老爷子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青年腕骨上。
“灶台上的活儿轮不到你沾手,吴嫂早备齐了。”
力道透过衣袖传来,陈洛脚步一顿。抬起视线,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无需多言,那份默许与托付已如实质般压上肩头。既然大老爷们儿敲了定音鼓,他便顺着台阶敛起推辞的架势。
念头转过,陈洛内心那点迟疑彻底烟消云散。
他抬起眼,对上长辈投来的审视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您拿主意就行,我都照办。”
听见这句表态,坐在一侧的金月姬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唇角压不住地上扬,笑意直接漫到了眼角。
其实两位老人家图什么,心里跟明镜似的。
女方姑娘往后的人生能安稳踏实,比什么都强。
眼下瞧着这年轻人的模样,二老心头的那块石头算是稳稳落地。
起初对方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确实叫二人琢磨不透。
时过境迁才回过味来,当初放手让他去闯,简直是最妥当的抉择。
原先盘算着小两口守着吉春的烟火日子也就罢了。
如今车票已经攥在手里,即将南下叩开首都的大门。
该摊牌的事情,不能再拖。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半晌,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辨。
女婿和闺女刚要打破僵局找补两句。
主位上的老人忽然收回打量。
嗓音低沉地抛出一句:“北上求学,你心里到底怎么筹谋的?”
这句问话砸下来,陈洛内部肌肉本能地绷紧。
往常这类家常话题向来由女主人牵头。
老人多半只听不说。
谁不清楚他家老爷子手里的份量有多重。
此刻反常的主动发难,分明是压着分量准备交底了。
捕捉到那股郑重意味,陈洛面色不慌不忙。
嘴角扯出个弧度,声音不高却透着底气。
“学校里的功课我肯定掰碎了嚼烂吃透。”
“至于长远的路,等站稳脚跟,我自会一步步铺宽。”
语调虽然平稳,没带着斩钉截铁的劲头。
字句落地,却掷地有声。
两双眼睛在半空撞在一起。
郝明成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先前仅仅是不确定这年轻人有没有真材实料。
此刻全变成了惊叹。
这番答卷,完全超出了预料框架。
旁边的姑娘早已瞪圆了双眼,脑子嗡嗡作响。
这宏图大略压根没往她耳朵里塞过。
自己之前也是得过且过没深究。
眼下乍一听清,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嘴唇哆嗦着就要追问。
“陈洛,你……”
话茬刚冒个头,男人抬手。
指腹稳稳抵住那片微启的朱唇。
陈洛缓缓回过身,眸底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副模样落在郝冬梅眼里,顿时堵住了她所有的追问。
她喉头微动,那句未曾出口的挽留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怎的,心尖莫名漏跳了一拍。
耳根迅速烧了起来,只得垂下眼帘,安静地缩在椅子里不作声。
金月姬将小两口间的微妙气氛尽收眼底,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焦灼。
“当初你要是肯留在吉春,如今哪用受这份罪。”
“退一步讲,以你手里攒下的人脉,平稳踏上官道简直易如反掌。”
这话戳中了长辈最实在的算盘。
可落到陈洛耳中,却只激起一阵无奈的苦笑。
哪有人连两条大路都能踩在脚下的道理。
前阵子他确实有过两边兼顾的念头,可现实早就把幻想砸得粉碎。
权衡利弊之后,他目光直直迎上老人的期盼,声线沉了下来。
“妈,您的顾虑我都懂。”
“路怎么走,我心里早有定数。”
这番表态掷地有声,噎得金月姬张了张嘴,反倒找不出反驳的词句。
一旁的郝冬梅听得痴了。
男人此刻沉稳的气度远比平日更具冲击力。
羞意再次攀上面颊,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面。
郝明成察觉到老妻的失落,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儿子想闯荡就随他去,你非要把缰绳攥得这么紧做什么。”
此言一出,金月姬明显怔住了。
毕竟起初劝他安稳谋职的,正是这位当爹的。
一时之间,她竟被儿子的反转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愣在原地。
郝明成却已顺手抄起琉璃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少扯那些没用的。”
“今朝只谈杯中物,干了。”
院墙内的灯火渐渐昏黄。
酒过三巡,杯盏碰撞的脆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郝明成与他对饮,早已不分彼此。
醉意如潮水般漫上来,灌进脑海里的剂量彻底失去了刻度。
只剩下一幕幕晃动的画面,证明这场长夜从未停歇。
陶缸见了底,杯盏里的液体荡然无存。
陈洛默不作声,转身拎出几坛未曾开封的窖藏。
密封泥被粗暴撬开,酒香瞬间炸满了整间屋子。
郝明成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端起粗瓷碗啜了一口。
喉结跟着上下滚动一圈,他眉梢猛地挑了一下。
这味道,地道。
面对这句直白的赞叹,陈洛只扯了下嘴角。
面板里刚刚结算的奖品,品质自然经得起考验。
若不是今儿个老丈人特意登门相邀,他压根懒得动这类消耗物。
念头转过半圈,他反倒觉得这番试探挺有意思。
隔壁绣墩上,金月姬坐立难安。
看着桌上迅速清空的一排瓶子,她眉头紧锁。
慢点倒,当心伤胃。
叮嘱还没落地,手腕就被另一只手轻轻扣住。
长姑娘郝冬梅转过脸,杏眼里的警告意味毫不遮掩。
她指尖在母亲手背上用力按了两下,示意对方噤声。
长辈读懂了女儿的暗示,目光在两个正在碰杯的男人身上扫过。
她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顺势拉住女儿的手臂往外拽。
冬梅,咱们去外间嗑瓜子。
男人们喝闷酒,咱们妇女不插嘴。
姑娘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乖巧地跟在长辈身后退出厅堂。
厚重的木门掩上,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屋里只剩陈洛和郝明成相对而坐。
老爷子伸手重新斟满液体,碗沿磕在一起发出脆响。
干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陈洛端碗响应,两者再次碰撞。
辛辣的液体一路灼烧到胃里,两人几乎同时将杯盏翻转。
酒精冲上脑门,郝明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他盯着对面的年轻人,眼底的客气渐渐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有句实话,我憋很久了。
老丈人身体微微前倾,字句咬得极重。
一开始盘算的,是带你进机关单位熬资历。
家里就这一棵独苗,以后顶门立户的担子,迟早要压在你肩膀上。
这番话抛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洛迎上那道毫不躲闪的目光,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老人没打算绕弯子,那份沉甸甸的期许直接摊开在桌面上。
所有潜台词都摆明了:他在给未来女婿划定底线。
陈洛看得透彻,只安静等着下文。
郝明成似乎也被自己的直白带动,眼眶泛起一点红血丝。
平心而论,你在我眼里是个顶用的晚辈。
就当女婿处,我没得挑刺。
只是没能按老规矩走仕途,我心里这块石头始终没落地。
再说句老话,父母在世,做儿女的该守着跟前尽孝。
这话借着酒劲脱口而出,越说越显出几分执拗。
酒精烧得耳根发烫,话题也扯得越发敞亮。
面对这番毫无保留的推心置腹,陈洛脸上的波澜渐渐沉淀。
他抬起眼帘,眸子里淬出钢铁般的硬度。
老父亲那点良苦用心,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透。
他心里早已有了计较,知道该如何稳稳接住这份托付。
陈洛盯着对面那张脸,嗓音压得极低。
“爸,岔开的两条路。”
“但您迟早能看透我图什么。”
他肚子里积压着无数急务,闭口不谈是底线。哪怕摊开揉碎讲,对方也只会当笑话听。这层界限,必须守住。
郝明成没搭腔,只把手掌落在儿子肩上。掌心往下压了压,眸光里透出股狠劲。
他默了片刻,吐出几个字:
“进了那座城,把人盯紧了。”
陈洛把头一点到底。
不用多嘴,他自有分寸。
冬梅既挂了他家的户口本,护着她便是本分。
男人之间的交情,全在肢体的动静里。
客套话多了反倒显得假。
郝明成瞧着这股踏实劲儿,眉头彻底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