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陈向前平时说话不会这样吞吞吐吐,更不会在饭点闯进来。
刚才那脚步声急得像踩着火炭,他隔着墙都听得分明。
“不用。”
陈洛把条凳往前推了推,“周副局不是外人。”
他指了指那个正偷偷打量陈向前的小姑娘,“她叫闫酥月,闫晓天的妹子,现在也是我妹子。”
他盯着陈向前的眼睛,“有啥话你直接说。
咱家做事敞亮,没啥见不得人的。”
陈向前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晓燕站起身,把桌上的菜碟挪了挪:“大爷,要不先吃饭?晚点说也不耽误事。”
周立民的屁股已经离开了凳子,却被陈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闫酥月凑到小玲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玲玲,你爸爸喊他大爷?这个叔叔是你爸爸的爷爷吗?”
小玲眨巴着眼睛,被她这么一问,自己也糊涂了。
在她的世界里,“大爷”
就是“大爷”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大爷就是……”
小玲舔了舔嘴唇,“爸爸的爸爸的哥哥呀。”
这句话像根打了结的线,在闫酥月脑子里拧成了死疙瘩。
爸爸的爸爸的哥哥?那得绕多少个弯?
陈向前在条凳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磕了一下。
空气里红烧肉的油脂气息混着院外的尘土味,餐桌上的笑闹声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闫酥月把碗往怀里缩了缩,筷子在米粒间戳了半天没夹起一口菜。
陈向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忽快忽慢。
半个钟头过去,周立民先站起来,说局里还有事要处理。
他毕竟是副局长,又是这次招待的牵头人,临走前照例问了闫酥月一句,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回市里。
闫酥月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摇了头。
她在内地这边,真正算得上亲近的只有陈洛和梁晓燕两口子——说是朋友也行,说是亲人也不为过。
至于其他人,她没那个心思再去结识。
更何况,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只有陈洛两口子在,她心里才踏实。
院子里,周立民走到车门前,又掏出一根烟递给陈洛。”小落,之前跟你提的事,你稍微上点心就行。
不用你担什么责任,只要你们两个人感情好好的,别的不用管。
就当是哥求你这一回。”
陈洛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烟丝,他吸了一口才开口:“我只能保证不得罪人。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那行,走了。
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周立民刚拉开车门,又退回来一步。
他抬头看了看陈洛家院子上方,说:“小落,要不家里装个电话?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
陈洛听到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上辈子那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他早早离开了家,之后大多一个人在外头漂着。
再加上他们公社本来就穷,电话入户这种事,他确实不怎么了解。
沉默了几秒,他问了一句:“现在私人能装电话吗?”
周立民听完,整个人傻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洛,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好半天,嘴角抽了两下才说:“你这问题……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就说装不装吧。”
“装。”
看见周立民那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陈洛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过好歹也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脸皮早就练厚了。
尴尬了不到两秒,他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周立民长长吐了口气:“那行。
你们村长也在这儿,你写个条子,让他递到公社。
我跟你们公社那边打个招呼,争取这两天就把电话给你牵上。
走了。”
送走周立民,陈洛忍不住笑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院子,低声嘀咕:“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没想到重新活一回,居然能在这个年头装上电话,还真——”
“什么装电话?咱家要装电话了?”
烟灰缸里落下一截黑灰,陈向前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溅在青砖地上,明灭了一下便熄了。
“送走了?”
陈洛点了下头,屁股刚挨着木椅面,就从兜里掏出包烟,随手甩给对面的人。
“大爷,有话直说。”
陈向前没急着接话,眼睛往门外扫了一圈。
确认屋外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才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
“小落,你上回弄那个鉴定……有没可能不准?”
话还没说完,陈洛那双眼睛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瞪圆了,直勾勾钉在陈向前脸上。
他敢拿命赌,那份东西的事,除了自己和梁晓燕,还有那个送文件的魏田,这世上绝对没有第四张嘴往外漏过。
更何况,那玩意儿牵扯的是港岛的人,他陈洛身上还顶着个一等功臣的帽子,魏田要是活腻了才敢到处乱嚼舌头。
那陈向前这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向前瞧着侄子那副被雷劈愣的模样,自己也挠了挠后脑勺,脸皮拧成了一团:
“小落,我不是不信科学。
科学那玩意儿讲究证据,我懂。
可这事儿吧……它透着股怪味儿,我就是想问问你自个儿,有没有想过——比方说,那份鉴定做得时候,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陈洛盯着大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眼皮慢慢合上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台水壶咕嘟冒泡的声响。
足足过了能抽两根烟的工夫,他才把眼皮掀开,喉咙里滚出一口闷气:
“大爷,你这话不会平白无故说出来。
出什么事了?”
陈向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头在眉心那里摁了又摁:
“我那个老同学,你记得不?上回吃饭提过一嘴。
他老伴儿是公社卫生院的院长,这话是那院长传出来的。”
“轰”
的一声响,陈洛屁股底下的椅子被顶得向后一滑,整个人直挺挺站了起来。
卫生院。
他当年跑到那地方,就是想翻旧账。
可那十年的疯劲儿早就把医院咬得只剩个空架子,连人都被抓得东一个西一个,没剩几个囫囵的。
更别提那年头,整个公社都在传卫生院那桩 ** 血案。
那年陈洛才十五岁,就站在街角,亲眼看着那场乱子像一锅煮开的粥,溅得满地都是红。
卫生院旧址上重新立起的楼房还带着火烧后的印迹,三年前那场大火吞噬了小半个院区,黑烟窜上半空时,梁晓燕正挺着肚子在后院洗尿布。
陈洛每次路过那片焦痕墙面,指腹都会无意识摩挲裤缝——他查过当年的病历档案,所有纸质记录都在火里化成了灰,连块完整的纸角都没留下。
陈向前昨夜突然造访,左手攥着个搪瓷缸,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弄,声音压得像怕惊动什么:“那场火里跑出来一个人,现在当上院长了。”
话音落下时,陈洛端着缸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搪瓷磕碰在门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刻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陈洛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嗡响。
走廊尽头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晃过去,脚步声在瓷砖上拖出细碎的摩擦声。
梁晓燕的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偏头看见她眉头拧成个小疙瘩——这个动作是跟他学的,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时就会这样。
门开了一条缝。
刘兰芳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毛衣领子,她朝陈向前笑笑,声音像泡在温水里:“向前哥,我想跟小落单独谈谈,你……”
陈向前的大手搭上陈洛后肩,捏了捏那道瘦削的骨棱,退后半步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尽头的光斜斜切进来,把三人身影拉成不同角度的长条。
陈洛跨过门槛时,鞋尖碰上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
刘兰芳已经走到办公桌后,指纹按在玻璃板上一圈圈地擦,擦到第三遍才直起身来。
她手指的方向有把木椅,椅面上留着经年累月磨出的暗色包浆。
“他……”
陈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皮肉里,“那晚您也在?”
刘兰芳没答话,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泛着潮气,像刚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她没立刻递过来,而是搁在桌面上,手指压在封口处,指甲边缘因为长期洗手消毒泛着苍白。
窗外有知了在嘶叫,声音断断续续,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金色流苏垂下来,正对着陈洛的视线。
他盯着那抹金灿灿的颜色看了几秒,酸涩感便从鼻腔涌到眼眶,只得把目光移开,落在刘兰芳手指下压着的信封上。
“小落,”
刘兰芳忽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光线,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那场火灾后,档案室的东西基本都烧完了。
但你手里的那份鉴定报告……”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敲打玻璃窗,发出“笃笃”
的声响,“其实有好几页。”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屋内的光线随之下沉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掌压暗了。
陈向前走之前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晃荡,但他已经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消失,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啃食时间。
刘兰芳没有立刻开口。
她起身走到墙角的热水壶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陈洛倒了一杯。
端到桌边放下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对面这个年轻人脸上——二十六年前,她亲手从产房抱出来,又亲手放回襁褓里的那个婴儿。
那时候他皱巴巴的,哭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个身上挂着一等功、二等功,手里攥着旁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经商许可的男人。
她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当年那个差点被人偷偷换走的孩子划上等号。
陈洛没有急着追问。
他端着搪瓷缸,指尖摩挲着缸沿,视线落在刘兰芳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屋子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那么久,刘兰芳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沉闷。
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
“陈洛同志,”
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首先,我得先给你道个歉——”
陈洛抬起头,在她把话说完之前截住了她的话头:“刘院长,我想问一句。
这件事你藏了二十多年没提,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说出来?一直烂在肚子里,对你来说不是更省事么?”
刘兰芳张着嘴,刚到嘴边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廓,整张脸涨得发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