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兆阳人还没完全进来,半边身子卡在门框里就开始骂:“咳咳—— ** 是在屋里烧炭?活腻了换个痛快点的死法行不行?”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窗边,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狠狠吸了两口外面的空气才转回来,顺手从桌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连续按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微风中晃得厉害。
闫晓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人,湿漉漉、沉甸甸的。
“小月那丫头,自己买票就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郭兆阳吐出一口烟,用手指把烟灰掸进那个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就为这事把你急成这样?你爸怎么说?”
“他同意了。”
闫晓天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不像是笑,更像牙疼,“他说让她去历练历练。
历练?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连黑河市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让她去历练什么?我只好把阿成派过去跟着。”
郭兆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两下灰,火星溅进烟蒂堆里,滋啦一声灭了:“阿成?就是你那个在九龙城寨砍翻七个人的保镖?”
“十个。”
闫晓天纠正道,然后补了一句,“他也是港大毕业的。”
“那不就完了?有他在你还怕什么?”
郭兆阳说着在两座沙发上选了一座坐下,翘起二郎腿,鞋底悬在空中晃荡,“你的阿成又不是纸糊的。”
闫晓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部电话上,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又像是在等某种宣判。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嗓音比刚才更哑:“头两天还好,阿成每天都会用本地的号码发一条短信报平安。
但从第三天开始,短信没了。
我打过去,关机。”
郭兆阳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我给港岛驻京办的朋友打了电话。”
闫晓天继续说,手指不再敲扶手,而是紧紧攥住,“他说现在内地对境外号码的管控比我们想象的要严格得多,让我别主动联系小月,等她联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式,不太像平时喝酒那个样子。”
屋里的烟雾被风搅动,缓缓朝天花板蜷曲、翻涌,然后又沉下来,贴在地面上往走廊的方向渗漏。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怎么过的吗?”
闫晓天忽然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很薄的、像是纸片一样的疲惫,“我翻了一整夜的地图。
黑河市,地图上的黑河市就那么一个小点,旁边是大片的空白,空白里没有标注任何东西。
我盯着一张地图看了一整夜,看到天亮了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
郭兆阳沉默了几秒,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进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烟身直接折断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抬起头:“我那边的人今天早上到了黑河。
他们打听到的消息是——人已经被市局接走了。”
闫晓天的身体猛地坐直,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接走了?什么意思?哪个市局?凭什么接走?”
他连珠炮一样问出三个问题,每个问题的尾音都往上挑,像是要在空气里钉钉子。
“冷静点。”
郭兆阳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闫晓天认出那是微信的界面,“我一个合作伙伴,常年在东北三省跑生意,跟各地的局子里都有人认得。
他说黑河市局今天上午确实接了一个从港岛过去的小女孩,年纪、特征都对得上。
剩下的事情你别问我,我的人脉还没宽到能查市局内部谈话记录的地步。”
闫晓天撑着桌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
他绕过桌子,走到郭兆阳面前,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但是你刚才那句——你说我现在应该担心什么?”
郭兆阳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那表情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也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幸灾乐祸:“我说,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小月的安全。
她被市局接走,起码吃住都有地方,人也不会少块肉。
你该担心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闫晓天脸上的焦虑被一点点发酵成烦躁,才慢悠悠地补完这句话:“她可别被陈洛那小子把魂勾走了。”
哐当。
椅子倒地的声音和闫晓天的膝盖撞上桌角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从椅子上直接滑下去,趴在了办公桌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手撑着地毯仰头看郭兆阳,表情说不出是错愕还是愤怒,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 ** 在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几乎破了音,“小月才十八岁!那个陈洛——那个 ** 今年都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
郭兆阳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心思伸手去够桌上另一根烟,“我去年娶的那个,比你二哥还小十二岁呢。
我家老爷子不照样喝喜酒喝得红光满面?你爸让你一次娶三个,我也没见你拒绝啊。”
闫晓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但动作很敷衍,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那不一样。
小月还是个孩子,她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陈洛那家伙在外面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我不同意。”
“你不是不同意。”
郭兆阳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慢悠悠地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你是管不住。
人是你爸放走的,电话是你不能打的,现在人到了黑河,落到了那个陈洛的地盘上,你这边的遥控器没电了,老闫。”
闫晓天站在原地,后背靠在办公桌的边缘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桌面,指节发白。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一会儿,吊灯的每一颗水晶都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小妹第一次见到陈洛的场景。
那是在港岛中环的一个酒会上,小妹穿着一条白裙子,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
陈洛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低头看了小妹一眼。
就一眼。
小妹那天晚上回去以后,翻来覆去问他:“哥,那个陈哥在内地做什么的?他说话好有意思。”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地贴着心脏,不像烟味,更像是一团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恐惧。
“帮我做件事。”
他转头看向郭兆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种平静绷得很紧,像是在水面上拉了一层薄冰,“你那边的朋友,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陈洛现在的具体情况——他在黑河那边到底在干什么,跟哪些人走得近,手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生意。”
郭兆阳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你要动他?”
“我不动他。”
闫晓天说,眼睛却没有看郭兆阳,而是看向窗外。
夜色把整个城市的轮廓吞掉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像是被遗落在黑布上的碎钻,“我就是想知道,我妹妹现在待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郭兆阳说话时向来不给人留余地,他又补了一句:“陈洛那小子,论家底确实比不上咱们这些人,可要说办事的本事,你心里也得服气。
我听人说,除夕那晚,北边来的家伙和倭人摸到了他那边,八成是冲着那批黄货去的。
结果怎么样?全让陈洛一个人给收拾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神色才真正沉下来:“你琢磨琢磨,黄货的事是不是已经瞒不住了?陈洛那小子还能不能把那批东西弄到手?”
闫晓天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眉头一拧:“你成心的是不是?陈洛根本不是那种人。
你在我这儿绕来绕去,不就是想拉我跟你再跑一趟内地吗?”
郭兆阳被点破了心思,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那你去不去?”
“不去。”
闫晓天连想都没想就撂下这两个字。
他沉默了几秒,又接着说道:“我也劝你别去。
那边刚动过手,国内肯定已经盯上那批黄货了。
这时候往跟前凑,是给陈洛添乱,也是给咱们自己找不痛快。”
郭兆阳却不以为意:“怕什么?我现在满脑子就是那些黄货。
你该明白,只要那些东西到了我手里,我能让它们的价值翻上十倍。”
“别做梦了。”
闫晓天盯着郭兆阳眼里那股近乎狂热的劲头,声音压得很低:“陈洛那边到现在都没传消息过来,说明那些东西还藏在哪个角落里,没被人翻出来。
可你真以为内地拿你没办法?北边那边,一个小国硬扛十七家,最后还赢了。
南边那头,更是把阿三打得差点连老巢都丢了。
你给我老实点。
真把内地惹急了,我保证你们家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话一落地,郭兆阳脸上那股狂热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后脖颈上渗出一层冷汗,在闫晓天的注视下,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钻牛角尖了。
你不知道,这些天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黄货,跟中了邪似的。”
他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拍了拍闫晓天的肩膀:“这次谢了。
不过你真不打算去内地看看小月?那丫头疯起来没个分寸,又单纯得跟张白纸一样。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闫晓天撇了撇嘴:“不去。
我相信陈洛。”
他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他信的不仅是陈洛,还有内地的公安。
他亲身经历过一回,心里清楚得很——内地一直想让闫家跟着霍家的步子走,所以绝不会让他妹妹出半点差错。
而此时,被闫晓天和郭兆阳两人惦记着的闫酥月,正抱着一只碗,埋头扒拉着梁晓燕炒的菜。
那股浓烈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让这个从港岛来的千金大 ** 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一块儿咽下去。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时,院门外突然炸开一串脚步声,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堂屋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陈向前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哟,都吃着呢?”
话音落地,他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抱着碗的小姑娘——那碗比她的脑袋还大,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林子里受惊的鹿。
“周副局长也在?”
陈向前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视线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了两秒。
陈洛手里的筷子顿住,随即放下,起身从墙边拖了张条凳:“大爷,坐下垫两口?”
他侧过脸,朝厨房方向喊,“英子,去给你三爷爷拿副碗筷。”
小姑娘应声跳下椅子,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人已经窜出了门。
陈向前站在原地没动,手在胸前摆了摆:“我吃过了。
小落,过来找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周立民,“你这边忙,要不我等会再来?”
陈洛的眉骨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