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的店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门口那张案板上的卤猪蹄卤到发亮,油光顺着骨头往下滴,远远就能闻到八角、桂皮和草果混在一起的香气。
县里和市里的人专程开车过来,一买就是好几斤。
有人站在店门口排着队,一边咽口水一边抱怨:“你们这卤味也太香了,我老婆闻着味儿非得让我来,说再不买就不让进家门。”
陈洛听了,只是笑,手里的刀没停过,咔咔地剁着猪尾巴。
小店的名声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
有人说这是黑河市的一张小名片,陈洛听到这话时正弯腰往锅里倒酱油,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二月十六那天,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列车停靠在站点,铁轮与轨道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四九城方向驶来的这趟车,缓缓在站台边刹住。
车门一开,人流便像倾泻的水一样涌出来,嘈杂的脚步声、行李碰撞声混成一团。
那些裹着厚实衣服的本地乘客三两下就散开了,倒是几个外地来的面孔显得格外显眼。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身穿浅白色的某种面料制成的连衣裙,脚下一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手拎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被人潮顺势推了下来。
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冷风就劈头盖脸地扑上来。
她原本被车厢里闷热蒸得泛红的脸颊,在几秒钟内褪去了颜色,变成惨白一片。
嘴唇边缘爬上一层淡淡的青紫色,牙齿也不自觉地磕碰了一下。
“你——”
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快步挤到她身侧,西装外套的扣子敞着,领带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一把将手里那只行囊里抽出的外套递过去,声音里夹着掩不住的焦灼,“赶紧裹上,这地方冷得不像话。”
女子嘴角一撇,刚想开口反驳,迎面吸进去的那口气却像刀子似的刮过喉咙,她呛得接连咳嗽了几声。
等气顺了,她才把外套胡乱披上肩头,一边跺着脚一边小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能住人?”
外套是套上了,可那层薄薄的布料挡不住从地面升上来的寒气。
她带来的箱子里翻来翻去都是夏秋的单衣,连件毛衣的影子都没有,更别提棉服了。
男人听完她的话,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赶紧接话:“对,这地方住不了人,咱们回去吧。”
女子瞪圆了眼睛看他,愣了两秒,随后哼了一声:“回去?你想得美。”
她叫闫酥月,为了从港岛摸到内地,中间拐了多少弯、求了多少人?一路上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混上了这趟车,连她哥哥的贴身助理都跟了过来,她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冷就掉头?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回去,等她到家那天,她那个没良心的哥哥非得拿这件事笑她三年不可。
她咬了咬牙,又跺了两下脚:“少废话,我既然到了这儿,就必须去见见那个人。”
男人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个苦笑:“就是个乡下人,真犯不着。
老爷和少爷都知道你来了这边,要是……咱们还是回吧,省得他们惦记。”
“不——可——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牙齿打着颤,却还是拎起脚边的小包,跟着人流往出站口方向挤了过去。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跑过来,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闫晓天那个家伙,竟然把她看中了好久的一套首饰寄给了陈洛。
那套首饰她惦记了整整几个月,连觉都睡不好。
这次过来,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套东西要回来。
当然,如果陈洛真跟她那个无良哥哥嘴里说的一样,那她也未必非要赖着不还——她可以买下来。
几百万而已,不过是她一两年的零花钱,大不了以后多从闫晓天身上坑几回,总能补回来。
车厢里的暖意还没完全散去,那个金属箱子就稳稳搁在腿边。
他既然主动掏钱买了东西送过来,让我掏点运费和跑腿费,不算过分吧?
男人压根没琢磨透自家这位大 ** 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眼看她追上了前面那拨人,他立刻拔腿跟了过去。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倒也没太当回事。
临出发前,闫晓天拍过胸脯保证过,等他们出了站,内地这边会有人来接应,到时候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都会有人手把手教。
这点寒意,咬咬牙就熬过去了。
还真别说,就在闫酥月鼓着腮帮子跨出火车站闸口的时候,几道黑影突然从侧方窜了出来。
那几个人步子又快又急,闫酥月瞳孔猛地一缩,脚下差点绊到台阶边沿。
这不能怪她胆子小。
哪怕闫晓天和郭兆阳轮番在她耳边念叨,说内地治安全国数一数二,比港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港岛那些报纸、电台、电视节目,天天变着花样往大陆身上泼脏水,日积月累下来,她脑子里早就焊死了那根警惕的弦。
就连闫晓天那个贴身助理,也吓得一把挡在闫酥月身前,声音都带着颤:“你们……你们什么人?拦我们做什么?”
为首那个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质问,嘴角硬生生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脸,才挤出一个笑脸来:“两位同志,我是咱们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姓周,叫周立民。
今天接到上级通知,说有位从港岛来的同胞到了我们这儿,特意赶过来迎接。
想来,就是二位吧?”
说到这事,周立民肚子里就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前面那两拨人,闫晓天和郭兆阳,都是直接在县城下的车。
市局这边只需要给县局打个电话,提一句“人到了,你们接待一下”
就算完事。
哪想到这位姑奶奶直接在市区跳下来了?她难道不知道,从市里转车去红旗公社,比从县里走远了将近一倍的路程?
更要命的是,五天前,王青贵那个混账东西,居然打了报告说要带对象去四九城见家长、办婚事。
现在整个市局里,能扛起接待这副担子的副局长,就剩他周立民一个光杆司令。
至于为啥周立民知道闫酥月这趟是冲着红旗公社来的——那是因为他们一进内地,闫晓天那边就已经通过渠道跟这边打过招呼,备过案了。
可怜的闫酥月,压根就没意识到,她自以为费尽周折闯到内地的壮举,背后其实是闫晓天悄悄帮她铺好了路。
要不然就凭她那个窝在别墅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大 ** 性子,哪来的本事摆平这么多手续?更何况眼下正是港岛和内地之间最敏感的时期,风声鹤唳,关口查得严。
闫酥月愣了愣神,侧过头,疑惑地瞥了助理一眼。
助理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音说:“这边的公安局,就相当于咱们那边的警署。
这位周副局长,就是副署长。”
她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了地。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助理,小跑到周立民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周副署长你好,我是闫酥月,从港岛过来的。
那个……”
那股寒意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牙关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立民眼角的肌肉抽了抽,立刻回头吼了一句:“把大衣拿过来!”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麻利地从背包里拽出一件军绿色的厚外套。
周立民接过来,递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先套上?”
她顾不上嫌弃这衣服土气,伸手抓过来就往身上裹。
布料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冻僵的四肢仿佛重新通了电。
她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大衣的布料,眼睛里蹦出亮光:“还真不冷了。
这是什么料子?怎么能这么管用?”
她身后,助理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已经泛了白,目光幽幽地瞟向周立民。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是不是把我当空气了?
周立民当然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刚才这家伙居然敢冲他堂堂副局龇牙,不吃点苦头怎么行。
他直接无视掉那道目光,转而问面前的女人:“一路折腾过来,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听见吃的,她总算从大衣的神奇效果里回过神来,双眼扑闪扑闪地亮着:“不着急。
我哥说陈洛家里那位嫂子做饭特别好吃,周副署长,你能带我过去吗?”
周立民一时语塞。
这位大 ** 怕不是真有点傻白甜在身上?
而且那声“周副署长”
叫得他浑身不自在。
不过反正是境外过来的同胞,他的任务也就是把人接待好,剩下的随她去吧——反正人家在这边也待不了几天。
再把这人送到陈洛那里,他的差事就彻底交出去了,剩下的事让魏田他们接手就行。
不过一提起梁晓燕做的菜,周立民自己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点了下头:“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那……现在过去?”
“走走走,赶紧!”
她原地蹦了两下,转身就朝前跑。
周立民彻底服了。
大姐你连路都不认识,跑丢了算谁的?
他腹诽归腹诽,还是立刻让人跟了上去。
然后才偏头看向那个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的助理,皱起眉头:“人呢?怎么不给这位先生也拿件大衣?你们是想把人冻坏吗?”
助理听到这话,眼眶差点湿了,冲周立民连声说:“周局,谢谢您还记得我。”
“不用谢。”
周立民摆了下手,“招待好港岛同胞,是咱们的分内事。
您不嫌我们怠慢,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周立民抬手晃了晃,脸上带着随意的笑,让旁边的人把大衣递出去,自己迈开步子,紧赶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闫酥月。
午后两点,公社那间铺子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斜得厉害。
陈振华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接往地上一瘫,喘气声粗得能震响地面。
他抬眼瞅见陈洛,扯开嗓子嚎了一句:“啊——总算忙完了!哥,我真撑不住了,要不咱再添两个人?再这么下去,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陈洛眼皮都没抬,嘴角一撇,冷冷哼了一声:“撑不住?行,明天你别来了。
我记得林子之前老念叨着想要这活儿。”
一听这话,陈振华“噌”
地一下弹了起来,浑身的酸疼仿佛瞬间被压了下去,嗓门拔得更高:“啥玩意儿?我说啥了?我哪儿说累了?我这身子骨,铁打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月五十块钱的工作,他要敢撂挑子,他爹能抄起棍子打折他两条腿。
更别提他媳妇儿了,那女人要是急了眼,他第三条腿怕也保不住。
陈振栓和陈振庭笑呵呵地跑过来,一人一边,架住陈振华的胳膊就往里拖。
一个转头跟陈洛赔着笑脸,另一个冲着陈振华直数落:“振华哥,你嘴可消停消停吧。
后院还一堆东西没收拾呢,下午还不知得卖多少。
耽误了正事,小心我们回去跟嫂子告你一状。”
铺子另一头,云翠正小心翼翼地围着梁晓燕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