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正要接着数落两句,眼角余光忽然扫见远处有个身影正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是陈勇军。
认出那张脸的一瞬间,我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在跑近的过程中也看清了我,眼睛先是亮了亮,紧跟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身子不自在地晃了一下。
但大概是记着我前些日子跟他撂下的话,他还是硬着头皮,咬着牙冲到我跟前,喘着气开了口:“二叔,过年好。
彤彤妹妹,过年好。
这是奶奶跟我娘做的枣花糕和春卷,奶奶让我送点过来给二叔尝尝。”
说话间,他掀开棉袄前襟,从里头掏出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他眼里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可他也知道我现在对他们家的态度,那份期盼里头便掺上了七分紧张,三分不安。
这时候,彤彤好奇地从我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陈勇军手里的油布包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油布包散发出的香气上。
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子顿时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好香呀。”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陈洛的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三秒才落下。
他盯着油纸里那几块枣花糕,指腹摩挲过纸边微微渗出的油脂。
刚才让陈勇军拿走东西的念头,确实在脑海里闪过一下——但很快就灭了。
他注意到自己皱眉时,心跳竟然平稳得很。
这段时间梁晓燕每天在饭桌上念叨那些话,像春雪消融一样,渐渐抹平了他心口那道最深的疤。
现在他依然没法跟那对婆媳面对面说话,可至少不会再像从前,光是想起她们的名字,胃里就翻起酸水。
“二叔?”
小姑娘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陈洛长出一口气,伸手接过油纸包:“往后别整这些没用的。
你们一家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回吧,年过完了记得上工。”
声线压得低,像腊月里的冻土一样硬,却破天荒没有炸开的雷。
陈勇军瘦小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他听不太懂二叔话里绕的弯,只觉得今天没挨骂就已经赚了。”知道了二叔,那我走啦。”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窜出了半条巷子,布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活像身后追着条恶狗。
陈洛没有再出声。
他叹气的工夫,余光扫到自家闺女正盯着他手里的油纸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那眼神亮得能滴出蜜来。
“馋猫转世是吧?见了吃的连爹都不认了。”
他抬手点了点小姑娘的眉心,指尖落下时带着点无奈的劲道。
彤彤眨了眨眼,腮帮子鼓了鼓:“才没有呢!彤彤最喜欢爹爹啦。”
说完咧嘴一笑,露出几颗乳牙,“可是爹爹,我肚子咕咕叫了,能不能吃块糕糕?”
陈洛盯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那表情跟街头讨食的小花猫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翻了翻账本——算了,亲生的。
蹲下身把闺女放到地上,拆开油纸包,捏了一块还带着掌心温度的枣花糕递过去:“吃吃吃,上辈子欠你的。”
话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彤彤接过糕,狠狠咬了一口,油花沿着嘴角往下淌,小脸上全是满足。
可不就是上辈子欠的么。
陈洛想。
老天爷让他带着记忆回来,大概就是因为那五个娘儿们跟他欠下的账太多,连 ** 爷都看不下去,才把他踹回阳间来还债。
“爹!奶奶做的糕糕真甜!”
彤彤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陈洛这次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他把剩下的油纸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弯腰抱起闺女:“走着,爹带你上你华子叔那儿蹭饭去。”
小姑娘的眼睛又亮了,像点了两盏灯,两条小腿在空中扑腾了一下:“好呀好呀!”
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王青贵枯坐在电话机前搓了整整一夜的手指,终于拎起话筒,拨通了那个通向四九城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很久,久到他差点挂断的时候,那头接起了电话。
那个号码刚接通,听筒那头就炸开一把粗哑的嗓门:“小崽子,这大晚上的想起来打电话?活儿干得如何了?”
王青贵脸上那层犹豫像油渍一样抹不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洛不肯往四九城去。
这个答案我上次就说过了。
原因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我就想不通了,你们非要他跑去那边干什么?”
幸亏陈洛不在旁边。
要是他听见王青贵这番话,后背的汗毛估计全得竖起来。
他之前猜四九城那边可能要查他,但那终究只是猜测。
王青贵这话却明明白白地摊了牌——上面早就把他这个人翻了个底朝天。
只不过查到现在,除了发现这小子断亲之后突然冒得特别快之外,别的什么线头都拽不出来。
毕竟在这个年份,就算他跟人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也没几个人会当真,因为这时候压根儿没几个人听说过“重生”
这词儿。
“哟呵?你个兔崽子,敢跟你老子这么吆喝了?”
王战江在那边笑骂了一句,接着声音稍稍放平:“也不是非逼他来这边。
就是老鲁那家伙想亲眼看看他,就这么回事儿。”
话音才落,王战江忽然警觉了什么,语气沉下来:“我说,陈洛那小同志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他该不会以为咱们都是蛮横不讲理的主儿吧?”
王青贵一听老爹有要唠叨个没完的架势,后背猛地冒出层冷汗,赶在王战江继续往下说之前抢着道:“行了行了,我明白。
今天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这个,有别的事儿。”
虽然王战江已经看穿了王青贵想岔开话题,但他还是住了嘴,轻笑一声:“什么事儿值得你亲自拨电话过来?说来听听。”
王青贵嘴角狠狠抽了两下,随即吐出几个字:“我处了个对象。”
哐当。
话音刚落地,话筒那头就传来什么重物摔倒的声响。
显然老爷子被他这句话惊得不轻。
果然,下一刻王战江的声音从那边炸开,又惊又喜:“你说你搞对象了?人是哪里的?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那姑娘多大了?”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王青贵差点觉得自己脑袋要炸。
他满心无奈地用手揉了揉眉心,才把王晴晴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原以为老爷子听完会乐得合不拢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边刚说完,王战江愤怒的吼声就猛然炸响:“你个混账东西!你今年都多大年纪了?人家姑娘才二十出头!你是怎么想的?你那只手伸得下去?”
王青贵被老爷子这句骂直接钉在原地,足足半分多钟没能蹦出一个字。
老爷子那一声怒吼震得话筒嗡嗡响,王青贵后脖颈子猛地一凉,赶紧把听筒拿远了点:“爹,您消停会儿行不行!感情这事它不认岁数,对上眼了就是缘分,再说我今年刚满三十,怎么了?”
“不成,我得亲自跑一趟黑河。
等你这个废物把人领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别!”
一听老爷子要亲自过来,王青贵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那位的身份搁在那儿,他一脚踩进黑河市的地界,牵动的就不是一个地市的风向了。
他赶紧压住嗓子:“您听我把话说完行吗?我跟晴晴商量好了,过了年初五,我就带她去四九城见你们,合适的话我俩直接在那边扯证。”
……
城那头父子俩正你来我往地掰扯,红旗公社袁家屯这边,一声枪响像刀子一样割破了满村的年味。
街面上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脖子朝枪声来的方向张望。
可谁都没想到,那一声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不到五分钟,枪声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了上百响。
“老天爷,这他妈是咋了?怕是林子里又闹出啥大事儿了吧?”
“谁知道呢,只盼不是那帮棍子又过来打秋风。”
“你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那帮家伙就是一群不服管教的畜生。”
“全他妈给我闭嘴!现在所有人立刻回家,把门闩死!袁志明,你马上去公社找书记,让他给县里打电话,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村长话音刚落,村民们的脸齐刷刷白了。
谁也顾不上再看热闹,撒腿就往家里跑,进了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大门拴上——虽然挡不住什么,好歹算是个心理防线。
民兵队长袁志明一头扎进大队部,推上公社唯一那辆自行车,脚蹬子踩得飞快,往公社方向冲去。
半个钟头后,陈家村。
陈洛牵着闺女从陈振华家出来。
进去的时候小丫头手里只捏着一块枣花糕,出来时两只小手上各攥着一根油汪汪的大鸡腿,油光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正弯腰帮她擦嘴角,一个年轻人从村口狂奔过来,一把拦住他:“落哥!袁家屯出事了!”
陈洛擦油的手顿在半空,拧着眉头看那人一眼:“不是,袁家屯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喘匀了气,咽了口唾沫:“县局刚来电话,让你准备一下,待会儿跟局里的公安一块儿过去看看情况。”
年轻人话音落下时,眼底掠过一丝艳羡的光,压着嗓子补了句:“听说还有奖金呢。”
陈洛没搭腔,嘴角只是不咸不淡地扯了一下。
他把怀里的小丫头递到对方手上,说:“我去大队部瞧瞧动静,你先帮我把孩子送回家。”
“行嘞,哥你可得麻利点,人都在那儿等着呢。”
年轻人应了一声,抱起彤彤,脚底生风地朝陈洛家的方向跑去。
麻利?麻利个屁。
他还是那句话——袁家屯儿那点破事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就算真闹出什么乱子,那也是隔着八座山的事。
县局打电话过来又能怎样?他就是个种地的老百姓,难不成还得听县局的指挥去冲锋陷阵?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他不慌不忙,一直等到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百米外的土坡后头,才晃着步子,慢悠悠地朝大队部溜达过去。
可推开大队部的木门时,他愣住了。
陈向前正握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陈洛意外的不是这通电话本身,而是电话那头的人。
看见陈洛进来,陈向前明显松了口气,说:“周局,小落到了,我让他接。”
他用手捂住话筒,侧过头对陈洛压低声音:“是市局的周副局长。”
这话一出,陈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市局?竟然惊动了市局?
他心里翻涌着疑惑,脚下却没停,走过去接过电话:“周局,我是陈洛。”
周立民刚要开口,话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王青贵抢过了话头:“陈洛,现在能确认了——林子里的确藏着一批黄金。”
噗——陈洛差点没被这句话噎得呛出声来。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了个干净,沉声问:“怎么回事?”
“半小时前,你们县局那边来电话,说红旗公社袁家屯儿后山的密林里响了枪。
我们立刻封锁了周边区域,碰巧截到一条没能发出去的报讯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