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倒没慌,拱手做了个揖:“哎哟喂,那多谢魏局了。
我刚才都盘算好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赖在你办公室门口不走。
这下好,面子保住了。”
“哈哈哈……你小子……”
魏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荡了几圈。
自从上次严打那事之后,他对陈洛的态度一直在变,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如今见这年轻人没拿自己当外人,他也懒得端着架子,顺势接住了话头。
“不过陈洛同志啊,你们村今天摆喜酒,你竟然没叫我一声——这事儿让我有点不是滋味。”
陈洛一听就明白了,嘴边的笑意没减:“家里还剩些饭菜,魏局要是不嫌弃,带点折箩菜回去?”
这话一出,魏田的眼角顿时亮了几分:“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旁边郭兆阳和闫晓天对视一眼,两人各自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他们听不懂“折箩”
这俩字什么意思,但“剩饭剩菜”
四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魏田好歹是个县局局长,放港岛,那得是分区署长那一级的。
这种人,会对剩菜感兴趣?
陈洛没理会他们脸上那些不解的纹路,侧头朝旁边一个年轻人招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那年轻人端回来一个小盆,盆里堆得冒尖,酱油色的汤汁裹着大块的肉块,热气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飘过来——那气味浓烈得有些霸道,像厨房里所有好东西熬了一整天后凝出来的精髓,直往鼻孔里钻。
魏田看着那盆菜,嗓子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魏田拎着那包剩菜,脸上的笑纹挤成一团,冲闫晓天和郭兆阳点点头:“既然两位要在陈老弟这儿落脚,我这段日子就不来打搅了,祝你们在这边玩得尽兴。”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
闫晓天盯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偏头问陈洛:“兄弟,那包东西——”
陈洛眼里掠过一点亮光,嘴角扯出个弧度:“晚上咱也尝尝,到时候你们就明白魏局为啥是那副德行了。”
啥?他们也逃不掉那剩菜?
闫晓天和郭兆阳互相看了一眼,喉咙不约而同地滚了滚。
闫晓天心里直嘀咕——这会儿说要走还来得及不?可一转念又记起魏田那张脸,那表情分明是捡了宝贝的样子。
难不成那些乱七八糟的残羹真有古怪?
两人正犯着嘀咕,陈洛已经朝陈老蔫那边挥了挥手,转头冲他们喊:“两位老哥,这儿没啥事了,回去给你们收拾屋子。”
他俩把满肚子问号咽回去,应了一声,脚跟脚地跟上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梁晓燕已经到家了。
她蹲在水盆边,正把从陈振华家端回来的折箩菜往洗好的瓷盆里倒。
那一大盆东西堆得冒了尖,油光混着汤汁,菜叶肉块搅成一团,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混着葱姜的浓烈气味。
闫晓天只觉头皮发麻。
按这个份量算,他俩往后三四天都得跟这盆东西死磕了。
郭兆阳的脸更是一阵发白。
他记得闫晓天路上提过——内地日子紧巴,糟蹋粮食是天大的罪过。
一想到接下来几天桌上顿顿都是这玩意儿,胃里就开始翻腾。
梁晓燕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拍拍手上的水:“当家的,天儿哥,这位是——”
陈洛刚要开口,闫晓天已经抢先一步:“弟妹叫他阳哥就行。”
说完下巴朝那盆剩菜一努,“那个……咱们这几天都吃这个?”
梁晓燕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搁他们这边,折箩菜可是比大席上的热菜还金贵的东西,但说到底那也是别人吃剩的,头一天见面就拿剩饭招待客人,怎么想都有点说不过去。
空气正僵着,陈洛忽然插了一句:“嫌这玩意儿寒碜?”
他伸手在盆沿上弹了一下,“我要说这剩菜比你们刚才那桌席面好吃几倍,你们信不信?”
闫晓天眉毛一挑,眼神钉在他脸上。
郭兆阳嘴角抽了抽,表情写满了不信。
活这么大,头回听说剩饭能比新出锅的菜香。
那一桌子的剩菜全搅和在一口大盆里,光是看那混成一团的色泽就让郭兆阳胃里发紧。
几十双筷子在席面上翻来搅去,谁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口水?他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那股恶心劲咽了回去。
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心里也明白,陈洛虽说是在内地农村长大的,那股子从容劲儿却不像普通人。
站在港岛那些富商堆里,恐怕也分不出上下。
这样的人都不嫌弃的东西,说不定真有门道?
郭兆阳正琢磨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盆菜,竟生出了几分好奇。
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小英领着三个妹妹冲了进来,四个小姑娘一看见那满满一盆折箩菜,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撒开腿就往前扑。
彤彤这个馋猫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就炸开了:“哇!这么多菜菜!彤彤能吃好几天啦!”
她一边喊一边拍着小手,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连一向文静的欣欣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着:“最少能吃三天,真好。”
她那双大眼睛盯着菜盆,嘴角弯成了月牙。
小英和小玲刚要张嘴说话,却猛地发现屋里多了两张生面孔。
两人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小英先回过神来,悄悄挪到梁晓燕身边,小手抓着母亲衣角,歪着脑袋打量起闫晓天和郭兆阳。
准确地说,四个丫头的目光全落在郭兆阳身上。
闫晓天上回就来过一趟,虽说只是吃了顿饭,可几个孩子都记得他。
尤其是小英,心里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叔叔很有钱,给了她们家好多好多钱,那些钱够她们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闫晓天一瞧见这四个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就藏不住了。
上次来得太急,满脑子都是老头子那根百年老山参的事,加上天色黑漆漆的,他压根没看清几个孩子的模样。
再说了,那回梁晓燕直接把闺女们领去厨房吃饭,他从头到尾连句话都没跟她们说上。
这会儿他才发现,陈洛的这四个闺女长得也太水灵了。
一个个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皮肤 ** ,眉眼精致,要是把她们往那些港姐跟前一摆,什么选美冠军通通得靠边站。
闫晓天一拍脑门,想起来上次空着手来的,心里头过意不去。
他赶紧蹲下身,视线跟小英和小玲平齐,脸上堆着笑:“还记得叔叔吗?”
小英点点头,声音软软的:“记得,你是天叔叔。”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小玲也在旁边跟着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嘴巴却闭得紧紧的,身子还往后缩了缩,半边藏在梁晓燕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偷看。
这时候欣欣和彤彤也瞧见了闫晓天和他身边的郭兆阳。
彤彤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二话不说就跑到闫晓天跟前,仰着小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呀!是给我们家好多钱钱的叔叔!叔叔,你这次还会给我们家钱钱吗?”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带害臊的。
闫晓天一听,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眼泪都快笑出来。
他伸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沓大团结,晃了晃:“那当然,叔叔这次来,就是给我们可爱的小公主送钱钱的。”
话音未落,他手里那一叠钞票里分出一小摞,顺手按进彤彤怀里。”初次见面,叔叔给点心意,去买点零嘴。”
梁晓燕脸色一紧,想开口又不合适,只能侧过头去看陈洛,眼里写着让他把钱推回去。
闫晓天摆了下手掌。”弟妹,别说那些。
来得急,没带东西,这钱你们要是不收,我就走,往后当没见过。”
陈洛心里明白,这点数目对闫晓天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朝梁晓燕轻轻摇头。”天儿哥说了,就拿着吧。”
“哎,这才对。”
闫晓天嘴角一咧,转头招呼旁边三个小姑娘。”你们几个也过来,排队领零花钱。”
小玲和欣欣还在犹豫,小英已经大大方方走上前,冲他露出个软乎乎的笑。”叔叔好。”
见她带头,剩下两个才慢慢蹭过去。
看着老朋友跟四个小女孩打成一片,陈洛胸口有点发酸,忍不住哼了一声。”你闫大少爷在 ** 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给侄女的见面礼就这么点?”
说完,他打开公文包,掏出四捆钞票,每个小孩怀里塞了一捆。
还觉得不够——国内最大面额也就这种十元票,一捆一千块,实在表达不了什么。
可这个动作差点把梁晓燕吓得站不稳。
小英和小玲也在发抖,欣欣稍微好点,但脸色也不对。
一千块,四个人就是四千块——那年头,一个普通工人全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么多。
只有彤彤低着头,看着怀里厚厚一叠钞票,笑着露出小牙。
陈洛无奈地摇头,对梁晓燕轻声说。”媳妇,先带孩子们进屋。”
见丈夫没让女儿退回去,梁晓燕愣了愣,点点头。
她信陈洛不是乱来的人,既然收下了,肯定有法子还回去。
等她带着女孩们进了里屋,闫晓天才站起来,瞥了郭兆阳一眼。”老郭,你过火了。
知道刚才差点把弟妹和侄女吓着了吧?”
郭兆阳皱了下眉。”才四千块,还不够咱们吃顿饭的,至于?”
“你懂个屁。”
闫晓天嘴角抽了一下,脸上挂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我跟你提过多少次,别把港岛那边花钱的法子搬到这儿来。
四千块?你知道这地方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三四十块到头了。
他们一家老小不吃不喝攒十年,才能凑出这个数。”
郭兆阳猛吸了一口凉气,嗓子里像卡了块石头。
他倒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脑袋里翻来倒去全是港岛那边最差也能拿到三四百月薪的数字。
三四十块的工资?这地方穷得让他后脊背发凉。
陈洛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闫晓天的肩膀,目光落向郭兆阳:“阳哥,这边工资是低,可东西也便宜。
猪肉一斤七毛八毛的,三十块钱够一家三口一个月吃喝还能剩点。
那四千块既然给了侄女,我也不往回拿。
你先跟我进屋坐一会儿。”
话音落,他领着两人踏进堂屋,顺手拉开两把木椅。
等他们坐下,他转身钻进里屋,没多大会儿工夫端着一个红布包走出来,递到郭兆阳面前:“这株野山参,六十八年的,算是我给你的回礼。”
“六十八年的野山参?”
郭兆阳瞳孔猛然一缩。
港岛虽说不缺山参,可市面上转来转去都是十年二十年的货,三四十年的已经算稀罕,五十年往上的影子都难见。
上次闫晓天带回一株百年老参,整个港岛的上层圈子都炸了锅,多少人捧着钱想买指甲盖大的一块——那东西危机关头能吊住一条命。
六十八年的虽比不上百年的,也绝不止四千块能打发的。
念头一转,他连忙摆手:“兄弟,这礼太重,我不能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