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原本闲得数墙皮裂痕的工作人员瞬间活了。
他们搬椅子、倒茶水、翻文件,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平日里有人来办事,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可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从填表到拍照,再到盖上红章,整套流程流水般顺畅。
陈洛坐在长凳上,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小跑着来回穿梭,桌面上很快堆起了六份刚出炉的证件。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还没走过三十度角,他们六个人手里已经各自攥着一本红彤彤的“奖状”
了。
陈振华拿到证时,指尖在封面上反复摩挲。
陈洛挥手赶人:“回去忙你的,明天的事堆成山了。”
这话不假,陈家院子里此刻八成已经乱成一锅粥——桌椅要摆,喜字要贴,菜要切,鞭炮要挂。
新郎官若是在外头闲逛,回去准得挨长辈数落。
颜佩芸的情况更麻烦。
总不能让她明天大清早从自己家出门,然后陈振华在自家门口接亲。
这在他们那片儿,是犯忌讳的事。
所以今晚她必须找个临时住处,要能上妆,要能等迎亲队伍来敲门。
陈振华领着人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模糊。
梁晓燕的耳朵尖还红着,她小跑到陈洛跟前,双手捧着那本“奖状”
,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晃得人心里发软:“当家的,这证真好看。”
陈洛伸手捏住她的鼻尖,指腹轻轻一拧:“昨晚上是谁死活不肯来办的?”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梁晓燕跺了跺脚,鞋底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低下头,目光又黏回那证上,拇指一遍遍抚摸封面的烫金字,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
陈洛瞅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翘着,睫毛轻颤,整个人像泡在糖水里——知道这兴奋劲儿少说得持续几天。
他转身朝旁边的女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那人点头应下,领着梁晓燕往侧屋去了。
陈洛这才走向站在廊檐下的常军,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房间里,电话正搁在桌上,听筒里传来王青贵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我说陈洛同志,你这谱儿可摆得够大的。
我那边电话都打了一个多钟头了,你现在才回话,是不是觉得哥哥我这副局长说话不顶用了?”
陈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起:“昨晚的事儿成了?”
“怎么着,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显摆?还是想让我给你请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话说在前面,抓贼办案是你们份内的事,功劳簿我可添不了墨。”
站在一旁的常军听见这语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早就知道这位小同志胆子大,可真听到他跟市局副局长这么说话,后脊梁还是渗出一层细汗。
王青贵被陈洛那话给噎得乐了:“去你的,我找你邀什么功。
打这通电话是想告诉你,这回严打提议那块儿我提了你名字,跟上面都通过气了。
想着把你上次的功劳加上这次,合一块儿弄个一等功。
上头已经松口说会认真考虑,估摸着问题不大。”
陈洛愣住,嘴里蹦出一句:“你跟我扯啥呢?”
一等功他不是不想要。
十个二等功堆一块儿,也顶不上一个一等功的分量。
何况现在特等功早取消了,一等功是真能封妻荫子的东西。
可他心里头那点想要,更多的却是发慌,甚至透着一股怕。
昨天以前他还没多想,可到今天,他百分之百确定王青贵已经把自个儿的名字递到四九城那边去了。
关键是他现在压根没做好去那地方的准备,那地方对他来说也不合适。
可要是四九城那头的人真想见他,他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王青贵还以为陈洛是被自己这举动给打动了,大大咧咧地摆手:“没啥,就是琢磨着给你弄个一等功出来。
我也就是顺水推舟,当哥的给你的谢礼。
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陈洛心里头翻腾着一万个脏字,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憋了半天,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老哥,一等功我喜欢。
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几年我都不可能踏进四九城半步。
要是上头那边来了什么跟我相关的事,你帮我挡回去。”
哐当一声响,电话那头凳子翻倒在地。
王青贵倒吸冷气的声音跟着传过来。
市局办公室里,王青贵揉着磕青了的膝盖,脸上压不住的惊愕:“我说老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可是四九城,首善之地。
你竟然不想去?”
“不去,起码这几年都不会去。”
陈洛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反正事情是你搞出来的,你想办法替我顶回去。
咱俩这关系,要是不行就到这儿了。
你之前该跟我商量的,现在事都出了,你自己看着办。”
王青贵傻在那儿:“我他妈……”
昨天行动一结束,他就给他老子去了电话,特地反复提了好几回陈洛的名字。
他老子现在对陈洛兴趣大得很,已经交代他最近带人去趟四九城。
结果陈洛这会儿告诉他——不去?
这让他怎么跟他老子交代?
陈洛懒得管王青贵心里怎么盘算。
既然对方的能量在四九城,那替他拖上几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索性不再提那茬,咧嘴笑了声:“对了,跟你说件高兴的事。
今儿我跟媳妇领证了,下个月补办婚礼,到时候你要有空,记得来捧个场,带个红包。”
王青贵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那可真是……多谢你。”
“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还得带媳妇去看看铺子装修,先挂了。”
“陈洛,你——”
电话那头传来王青贵的喊声,但陈洛压根没给他机会把话说完,手指一按,通话断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常军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脑子里嗡嗡响。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陈洛要拿一等功?还要去四九城?不——他居然把去四九城的机会给推了?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陈洛没管常军那副呆样,冲他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转身走出办公室。
找到梁晓燕后,两人一道出了公社大院。
另一边,王青贵趴在桌上,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都快被捏变形了。
他低声骂了足足好几分钟,才黑着脸拿起电话,拨了一个他现在一万个不想拨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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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懒得去想王青贵怎么跟四九城那边交代。
话说明白了,他就把那事丢到了脑后。
可老天爷大概嫌他这几天日子太清闲。
他跟媳妇刚迈出公社大院门口,就瞧见一个满头乱发的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个馒头,闷头往前冲。
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你再不停下,等老子逮着你,有你好看的!”
“妈的,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给老子站住!”
陈洛和梁晓燕被这动静吸引,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去。
等看清前面那孩子的脸,两人同时愣住了。
梁晓燕先回过神,轻轻扯了扯陈洛的袖子,压低声音:“当家的,是小勇。”
陈洛当然认得——那是他死去的大哥陈道留下的独苗,陈勇军。
可问题是,前几天他还看见林殊芳跟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腻在一块儿,怎么这才过了几天,这小崽子就混成了这副鬼模样?
说实话,陈洛实在不想管陈勇军。
就冲陈道以前干过的那些事,他没把那一家人全收拾了都算客气。
可梁晓燕看不下去了。
她挣开陈洛的手,快步跑到陈勇军跟前,张开手臂拦住后面那两人,声音清脆:“两位大哥,等一下——能不能先说说,出了什么事?”
两个壮汉被突然冲出来的梁晓燕拦住,脚步骤然一停,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往前跨了一步,嗓门压得很低:“妹子,我们是过硬早餐店的伙计,这小子刚才从我们铺子里顺了三个馒头——”
“我没拿三个!就一个!”
那人的话还没落地,陈勇军已经躲到梁晓燕身后喊了起来,那张小脸上绷着一股死不服输的劲儿。
另一个壮汉被这话气乐了:“嘿?小崽子,你以为我这两只眼是摆设?你到底是一个还是三个,我还能看走眼?”
“我、就、是、一、个!”
陈勇军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还在拼命往上拔,像是要把那句辩解焊进空气里。
梁晓燕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管他拿了几个,你们两个大人追着一个小孩跑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怎么不先找他家里人说?”
“妹子,你这话说得没劲,我上哪知道他家人是谁?”
那壮汉搓了搓手,语气开始不耐烦,“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多扯,既然你替他出了头,这馒头的钱你给不给?我们店里账要对得上,出了岔子谁都兜不住。”
梁晓燕刚要点头,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陈洛对她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陈勇军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还认得我?”
陈勇军浑身一抖。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陈洛。
以前他没少欺负这位二叔家的丫头,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二叔已经把奶奶家闹得鸡飞狗跳,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见他不吭声,陈洛冷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看来你还记得我是谁。
你该清楚,你那些破事我懒得管。
但你婶子心软,她出了头,那我问你一句——偷馒头干什么?”
这句话像捅破了一层薄纸,陈勇军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声音噎得断断续续:“我娘……被那个坏蛋打断了腿……我也被赶出来了,小姨家不收我,我没地方去,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就想吃口东西,我愿意给他们洗碗擦桌子,可他们不要我……二叔,我真的没招了……”
林殊芳的腿被打断了?
陈洛一时说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尤其是看到梁晓燕那股又要心软的架势,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冲陈勇军道:“臭小子,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没用。
家里那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要是那帮人得手了,我家那四个丫头会比你惨十倍。
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卖惨,明白吗?”
这句话一砸下来,梁晓燕脑子里立刻闪回了当初公婆和大伯大嫂冲进来抢她孩子的画面,那股刚刚冒头的心软劲儿,一下子被压得干干净净。
梁晓燕心里明镜似的——丈夫那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闺女要是被卖出去,日子的苦头比陈勇军挨的那些还难熬。
陈道和林殊芳当初能不明白这个理儿?他们门儿清。
可他们还是把那道门推开了。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可怜那两个人的孩子?
陈勇军在公社待了这些年,到底十一岁了。
该明白的事儿,他心里都有数。
尤其是林殊芳跟陈道撕破脸皮之后,那女人绝对会把家里那些烂账一股脑儿倒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