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村里时,河岸边的几个婶娘正蹲着浣衣,听见了,手里的棒槌都停了。
老槐树底下下棋的叔伯们扭过头,烟杆险些磕在石桌上。
人人都知道——他俩搭伙过日子,少说也有十年了,地里的庄稼认得他们的脚印,村里的狗都晓得往谁家门口跑。
怎么忽然冒出个“领证”
的事来?
那天梁晓燕被那些目光裹住,耳根烫得像贴着灶膛,恨不得地上能裂一道缝。
最后还是陈洛开了口,掰着手指头给人讲:有那一个红本本,和没有那个红本本,到底差在哪儿。
道理不复杂,话音落地,围拢的人倒是一阵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议论。
好几个年轻人眼神亮了起来——那年头青年们的心思活泛,嘴上不说,心里头早就不想过那种“稀里糊涂凑一块儿”
的日子。
有那个证,那就是国家认了的夫妻,谁也拿不走这名分。
可老一辈到底不一样。
那些过惯了日子的叔伯大娘们摆摆手,满脸的不在乎——都这把岁数了,还折腾那些干啥?黄土埋了半截身子,难不成还能有人把他们硬生生分开?
陈洛听到这些,也只笑着摇了下头。
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梁晓燕的侧脸上:“觉得怪?那等过年的时候,我给你撑一场席面,让你重新从爹娘屋里嫁一回。
到时候你再试试,看怪不怪。”
她愣了一下,脸“腾”
地红了个透,连耳尖都染了胭脂色。
她抬眼瞪他,眼波却软得像揉碎的月:“你……还真动那个心思?”
“不然呢?”
他收起笑,下颌微微绷紧,眼神却带着分量,“我已经盘算过了。
年底的时候,就在村里摆上二十桌。
到你爹妈门前接你,再绕村走一趟。
我租一辆小汽车来撑婚车——我要让你做咱们整个公社最风光的新娘子。”
梁晓燕的心口猛地一撞,像有什么软的东西顶上来,堵在喉咙那里。
她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去,盯着自己布鞋尖上沾的泥点。
那年的光景里,谁能有一辆自行车当婚车,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
要是真坐上小汽车……那得多少人伸长脖子看啊?
她心底里头模模糊糊地生出一簇火苗,暖烘烘的,烫得她发慌。
半个钟头后,六个人拐进了公社那条青石板街。
正要往民政所的方向走,却见路旁一个身影正蹲在墙根底下,左手捧着一个白面馒头,右手抓着一只肉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油光顺着指缝往下淌——正是陈振兴。
陈振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身上的衣裳还是前两天那套,但已经沾满了不明污渍,袖口处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油印子。
“大哥,他……陈振兴这是撞了什么邪?”
陈振华使劲眨了眨眼,又用手背揉了揉,怀疑自己看花了。
陈劲的目光在陈振兴身上打了个转,眉头拧成了疙瘩:“哥,该不会是咱们那档子事把他逼成这样的吧?”
“把嘴闭上。”
陈洛横了两人一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探探口风。”
他抽出手,指尖在梁晓燕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一直到他在陈振兴身旁的条凳上坐下,对方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陈洛把手掌按在陈振兴肩头,指节微微用力:“你这是闹哪出?”
声音像根绳子,把陈振兴从愣神中拽了回来。
他偏过头,目光在陈洛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点光,随即嘴角扯出个苦笑:“我把场子关了,兄弟们都散了。
现在剩我一个人,你知道的,我在这公社里头混了十多年,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他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现在忽然两手空空,往后的路怎么走,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小落,你说活着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陈洛心窝里。
他猛地绷直了脊背——这 ** 该不会脑子里钻进了寻死的念头吧?
眼前这个潦倒得连包子都啃得没滋没味的东西,跟前两天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振兴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
陈洛觉得胸口堵得慌,这 ** 真是同一个人?
他原本还指望着让陈振兴给自己搭把手,现在这副鬼样子,跟断脊的狗有什么区别?
要是搁在上辈子没出事那会儿,陈洛或许还会拿起话头劝几句。
但经历过那一场家破人亡,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谁也别替谁走”
这个道理。
更何况,陈振兴跟他之间的交情,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
于是陈洛只沉默了几个呼吸,便站起身来:“活着图什么,这个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要是找不着方向,谁也没法替你指路。
你自己琢磨琢磨吧,想明白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来找我。
想不明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是又拍了陈振兴的肩膀两下,然后转身走回陈劲他们那边。
陈振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只在下巴微动时才露出一丝裂缝,但很快又塌回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
他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个凉透了的包子。
“哥,他究竟怎么回事?”
陈振华压低声音问道。
陈洛推开公社大院的铁门时,陈劲从走廊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哥,咋这么晚?”
陈洛拍了拍袖口沾到的灰,声音很淡:“没啥大事,昨天搞的那个清查撞上他了。
跟咱没关系,忙咱的。”
“清查?”
陈劲身边的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
他们对这个词毫无概念,但陈振兴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号的人物,只因为“撞上”
就变成这副模样,那玩意儿得多大动静?
梁晓燕没吭声,她拿眼睛瞟了自己男人一眼。
她说不清是哪里来的直觉,但总觉得那个“清查”
跟他脱不了关系。
走进大院之后,气氛突然变了。
迎面碰上的几个人,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遮掩不住的东西,像站在高处的猫低头看底下跑的老鼠。
准确点说,是落在陈洛身上的目光,全都带上了同一种温度。
梁晓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向来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可这会儿心底却翻涌出一股痒意,迫切地想剥开那层东西。
“哎呦,陈洛同志!”
声音从侧前方的走廊拐角炸开,治安办主任常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来,“你今天咋得空来咱们这儿?”
陈洛迎上去,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常主任,这是……专门等我?”
常军被点到心思,脸上没半点慌乱,反而咧嘴笑得更开:“对,有人往公社打了电话找你,我这正准备去你们村跑一趟呢。
刚出办公室就听人说你来了,紧赶慢赶追过来。”
他脑袋一偏,扫过陈洛身后的几个人,目光多停了一秒,“陈洛同志,你拖家带口还带着朋友,有事?”
陈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糖,顺手塞到常军手心:“今儿我兄弟领证,陪着过来热闹热闹。
以前亏了媳妇儿,连个红本本都没拿,这回正好凑着一起办了。”
“啥?你没领过证?”
常军声音拔高了半截。
旁边几个本来远远站着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撞在一起:“陈洛同志,你今儿办喜事啊?”
“哎哟我们什么也没准备,这多不好意思。”
“祝你和嫂子白头偕老,一辈子甜甜蜜蜜……”
热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陈劲、陈振华和他们的对象直接被挤到了外围,梁晓燕反而被人推着往前一踉跄,撞到了陈洛身旁。
陈洛刚被人群围住,那几个身影就各自愣住了神。
陈劲和陈振华虽说心里早有些底,晓得这小子在本地混得不差,可今天亲眼瞧见工作人员咋咋呼呼地凑上来,还是让俩人觉得自己的见识被狠狠掀了一角。
至于颜佩芸和徐筱染,那就剩下呆滞了——哪怕她们是从城里下来的知青,哪怕徐筱染她爹是市里纺织厂的头儿,哪见过这场面?人堆把陈洛裹得严严实实,黑压压地嚷着话,仿佛半个公社的人都跑过来瞧热闹了。
十多分钟的喧闹总算被陈洛压了下去,他拉着梁晓燕,费劲从人缝里挤出来,脸上一副窝火又无奈的神色,转头就看见常军站在旁边,腮帮子咧得老大,一看就是在憋笑。
陈洛冲他哼了一声:“说吧,哪个闲人找我?”
常军赶紧把笑容收拾干净,清清嗓子回话:“是市局的王副局长,让我问您啥时候方便,给他回个电话。”
王青贵?这家伙莫非一大清早就跑来邀功了?陈洛脑子里冒出一股子调侃的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等结完婚再说。
民政所这会儿能进人吗?”
“您这话就过了。”
常军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放大的随意,“别人去那儿,有没有人干活不好说;但要是您去,没人开门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走,我带着您过去。”
他心里其实暗自惊讶——换个别的什么人,就算县里各局的局长听说市局副局长点名要通话,谁不是第一时间扔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接电话?可陈洛就这么把人晾那儿了,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常军还参与过昨晚上的扫荡行动,听人私下嘀咕,说这次整风是有人专门找了那位王副局长才掀出来的。
当时没搭腔,可现在看着陈洛的反应,他心里已经明白八成就是这小子搞的。
想到这里,他暗自庆幸当初陈墨跑来告陈洛的时候,自己二话不说先把人按下了;不然今天这治安办主任的位置,怕是要倒贴进去。
听着常军那话里话外露骨的奉承,陈洛的嘴角抽了两下,声音沉下来:“常主任,您这说法可不对。
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您这么一说,搞得我跟什么有权有势的人似的。
这话传出去,您是想让我被人拖去打靶?”
话音刚掉下来,常军后背咻地冒出一层冷汗,他抬手就给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我嘴快,说混了,您别往心里去。”
陈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可心里已经给常军的前路画了个叉——这种性子,能在这个位置上混到退休就算老天赏饭吃了;运气差点,怕是要提前卷铺盖。
不过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指点一个公社干部该怎么做人。
说到底,他就是个老百姓,没资格,也没那个权力去给人家上课。
民政所的小院里,阳光斜斜地打在褪色的门框上。
常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里面正有个工作人员趴在桌上打盹。
他走过去,手掌轻轻拍了拍桌面,那人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刻站起身。
“这几位同志要办手续。”
常军的话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