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一笑,赶紧抬手示意身后两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嘴巴一张一合间,把来意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陈洛确实犯不上为这事儿动气。
这一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二来,他这段日子冷眼瞧了陈振兴好些回,这人外面瞧着是街面上晃荡的混子,骨子里却不算坏,要是稍微点拨几下,兴许往后能替他跑不少腿。
重来一遭的人,身边又有了老婆孩子,陈洛心里早就盘算清楚了——朋友得越多越稳,对头得越少越好。
但凡能攥在手心里用的人,他一个都不打算往外推。
但他脸上还是绷着,声音压得低了些:“这回就算了,下回别搞这套。
你做的那些买卖,刨去成本,兜里也剩不下几个子儿。”
“行呗,你说了算。”
陈振兴答得痛快,连个磕巴都没打。
至于回去以后还带不带东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手里头再拎这么多,是肯定不成了。
他那点小心思,陈洛一眼就能看透。
换了自己坐那个位置,多半也是一个想法。
索性懒得跟他掰扯这些,转过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梁晓燕见自家男人没了动静,赶忙从桌上那盘子里拨了小半碗菜,压低了声音对着四个闺女叮嘱道:“你们几个,端进去吃。”
陈振兴一瞅这阵仗,马上回过味来,赶紧摆手:“别别别,弟妹真不用忙。
我们来之前都吃过了,等会儿签完字就得走。”
梁晓燕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你少糊弄人。
从公社走到这儿,少说半个钟头,这个点儿上哪吃饭去?今天菜做多了,留下来垫两口。”
“真不麻烦了,我等会儿回去还有事。
下次,下回来家里,肯定得麻烦弟妹给做顿好的。”
陈振兴话音刚落,陈洛已经从里屋走出来。
他瞥了陈振兴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算你懂事儿”
,跟着把手里的合同递了过去。
陈振兴接住那道目光的一瞬间,心里那根弦才算彻底松了下来——好险自己没顺杆儿往上爬,要不然今天这事儿全得黄。
合同到手,他连扫都没扫一眼,直接翻开最后一页,抓起笔就把名字签了上去。
陈洛也没觉得奇怪。
打从今儿碰面开始,他就觉出陈振兴那股子殷勤劲儿不太对劲,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儿要求他。
等他签完字,陈洛把钱递过去:“饭就不留你们吃了,天不早了,路上加点小心。”
“得了,小落,我虽然不咋正经,可在自个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能出什么乱子?那就这样,走了啊!”
陈振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把合同叠好塞进兜里,又把钱贴身放稳,这才招呼两个小弟转身出了院子。
等院门那边脚步声远了,梁晓燕站在桌边,表情有点不自在:“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够意思了?”
陈洛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只轻声说了句:“没事儿,吃饭。”
搭子湖的冰面被踩得嘎吱作响。
寡妇屯儿的汉子们弓着腰,双手攥住网绳,脚底在光滑的冰面上不住打滑。
网兜一寸寸从冰窟窿里拖出来,水珠顺着网眼往下淌,在寒风中结成细碎的冰凌。
有人喊了声“使劲”
,十几条汉子齐齐闷哼一声,青筋从额头暴起。
渔网终于露出全貌。
那黑压压的一片挤在网兜里,银白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鱼尾拍打着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妇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这网鱼堆在那里,像座小山包。
“得有个十来万斤吧?”
有人咽了口唾沫。
“去掉小的,少说也能留下八万。”
旁边的人掰着手指头算,声音发颤,“够咱们吃五六年的了。”
冰面上炸开一片欢呼。
有人蹦跳着,棉鞋踩得冰屑四溅。
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拎着领子拽回来。
张安民站在渔网边上,粗糙的手掌抚过鱼身,嘴角咧到耳根。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旱烟,卷了几次都没卷上,干脆把烟叶子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劲和陈振华瘫坐在冰面上,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呼出的白气像两条烟柱。
陈劲揉着酸胀的胳膊,扭头看了眼那堆鱼货,又看看张安民的背影,吐了口气:“累是累点,不过那半成渔获,值。”
话音没落,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一辆自行车从土路上冲下来,车轮碾过冰碴子,停在人群边上。
骑车的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四个兜的制服,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张安民的笑僵在脸上。
他认出了来人——公社治安办的王干事,前几个月送协查通知时见过。
那会儿这后生也是这副表情,急得像屁股底下着了火。
李建军也走了过来,手里的烟叶子塞回口袋,眉头拧成疙瘩。
张安民几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王干事,出啥事了?”
王干事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条棱:“北边几个村子的猎人全让人给端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发狠,“上面确认了,是**子那边的人越境干的。
公社让通知你们,最近谁都不准上山。”
张安民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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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发呆。
炕烧得热乎乎的,暖意从脊背渗进来。
媳妇在隔壁屋哄孩子,偶尔传来几声哼唱。
按理说这日子够舒坦了,可他脑子里翻来滚去的,全是白天在公社听见的那番话。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把钩子,勾得他心口发痒。
他翻了翻身,棉被窸窸窣窣响着。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地拍打木框。
他闭上眼睛。
前世熬到七十多岁,兜里揣过的钱从没超过一千块。
那会儿逢年过节割半斤肉,都得掂量半天。
这辈子好不容易讨了媳妇,有了孩子,日子眼看着热乎起来。
可谁能嫌钱多呢?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炕头的火柴盒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批东西,到底怎么掏出来?
夜里盖着棉被都觉得寒风往骨缝里钻,陈洛蜷在炕头盘算着明天的事。
那些铜钱大小的金鱼藏在米缸底下,钞票塞进墙缝里用泥巴糊死,可字画怎么办?薄薄一张宣纸卷起来比手腕还粗,总不能扛着它满山跑。
他翻了个身,手掌压到炕席上凉飕飕的。
帘子哗啦一声响,梁晓燕端着油灯侧身挤进来。
灯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皮上抖成一团。
瞧见男人瞪着眼睛望房梁,她嘴角翘起来,把灯搁在窗台上,踩着碎步凑到炕沿边。”当家的,想啥呢?”
她压低声音,手指头勾了勾陈洛的袖口,“起来洗洗,水还热着。”
话说出口,她自个儿先红了脸,低头揉着衣角。”不是说好了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要个男娃的事。”
陈洛眨了两下眼,脑子里突然炸开白天送闺女去白教授家时媳妇那眼神。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胳膊抄过梁晓燕的腰,轻轻松松把人端起来搁在炕上。
梁晓燕倒吸一口气,拿拳头砸他肩膀。”哎呀!一身臭汗,快去洗!”
她喊着,又赶紧捂住嘴,侧耳听外头动静。
隔壁屋静悄悄的,四个丫头连翻身都没有。
她这才松了劲,胸口起伏着吐出一口气。
“洗什么?”
陈洛咧开嘴,手掌摁住她手腕,“等会儿一道洗。”
他正要俯下身,院里突然咚咚咚响起来。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陈洛整个人僵在那儿,牙根咬得咯咯响。
外头那人要是站在跟前,他真想抄起炕头的 ** 给那家伙来一梭子。
梁晓燕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支起身子,在男人脸颊上啄了一口,推推他胸口。”大半夜敲门,保不准真有事。
你出去瞧瞧。”
陈洛磨蹭了几秒,最后还是翻身下炕,光着脚丫蹬上棉鞋,抓过挂在门边的军大衣披上,哗啦一声拉开屋门。
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快步穿过院子,拉开大门栓,抬眼一看,当场愣住了。
门口那个人裹着件旧羊皮袄,缩着脖子跺脚。
陈洛瞅清那张脸,眉头拧成一团:“向民叔?这么晚了你咋跑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向民摆摆手,哈出的白气在夜色里飘散。”不进不进。
我就问你一句,”
他声音压得比风还低,“这几天没打算进山吧?”
陈洛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确实琢磨着这两天就进那一趟。
倒不是光为了打猎,赵臻那家伙的藏宝点就在深山老林里。
字画那些他搬不动,可也得重新找个隐蔽的坑埋好。
还有那些纸钞和金条,总得想法子弄回来。
至于会不会被人盯上——他算过账,离赵臻吃枪子儿还有三年多。
三年多的时间,风吹雨淋,什么痕迹消不掉?到时候那些人想找都没个影儿。
可现在看陈向民这架势,山里怕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伸手抓住陈向民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人拽进院子,回手插上门闩。”还是进屋说吧,”
他声音沉下去,“外头这鬼天气,冻不死人也能把人刮下一层皮。”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管嗡嗡地颤。
陈向民推门进屋的脚步还没落定,热气已经劈头盖脸地裹了上来,把他从脚底板冻僵的寒意一寸寸化开。
“小落,还是你这儿养人。”
陈向民一边解开领口的纽扣,一边在椅子边沿坐下,炉口蹿出的橘红色光摇在脸上,连说话都像是带了温度。
陈洛把滚烫的水杯推到他手边,眼角一挑:“咋了,婶子不让你烤炉子?”
陈向民愣了一秒,随即抬脚虚虚踢了一下空气:“滚犊子,没大没小。”
他没等陈洛接话,声音已经落下来,语气比炉火凉了几分:“说正经的,要进山就先收收腿。
山里出事了。”
陈洛直起腰。
炉里的炭崩出一星火花,在两个人之间划了道亮弧。
“多大事?”
“毛子又摸过来了。”
陈向民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像在压住什么。
他用三五句话把整件事说开——入冬比往年早了快半个多月,公社北边那几个村子的地少,秋收又被冻坏了一茬,连公粮都凑不齐。
冬捕的名额还没排到他们头上,几个村的干部凑在一起,商量着组一支队伍进山打猎。
猎户搭民兵,凑了十几条枪,想着多打几头牲口,好熬过这个冬天。
进山头几天倒是顺当,打到的东西够沉。
结果撤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伏击从三面压过来。
枪是 ** ,膛线早就磨平了,对面火力摁得他们趴在山石后头连头都抬不了。
最后死了三个猎户,九个民兵,活着的人拽着伤员跌跌撞撞逃出来。
猎物全丢在山沟里,别说带回村,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公社的人到现场踩了一圈,断定是境外的人——冲着那个方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