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让她彻底消失,陈家村的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陈向莲哪顾得上琢磨陈向前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见陈洛没有出声反驳大哥的话,赶紧起身应了声“哎”
,抓起桌角的挎包就往外窜。
帆布鞋踩过门槛时差点绊个趔趄,背影缩成墙角一个灰扑扑的剪影,狼狈得像只被开水烫过的流浪猫。
可没人注意到,当陈向莲拐出院墙拐角的那一刻,她脸上那些惊恐跟绝望就像被风吹散的炊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拧紧的眉心,她停下脚步,偏头斜睨着身后那道院门,声音压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不该是这样……根本对不上号。
得找个人把底细摸清楚。”
院子里头,陈向前一直目送陈向莲的背影拐过巷口,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陈洛身上。
他张了张嘴,斟酌着说了句:“小落,你也别往心里头去,事情到了这一步,该过去就——”
话还没说完,陈洛就拧着眉头截住了他的话头:“大爷,我想啥了?你是不是整岔了?我刚才琢磨的是明天跟村里人怎么说办养殖场的章程。”
陈向前喉咙里猛地一噎,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刚才还在担心这侄子钻牛角尖出不来,合着从头到尾是他自己在那儿瞎操心?这片心意简直是喂了狗。
“你这个小兔崽子,白费我的热乎心肠了。
滚——不对,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我走了!”
陈向前话说到半截,突然意识到这是陈洛的地盘,一张老脸烧得发烫,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可那显然不现实,他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搭了个台阶下。
撂下这句话,不等陈洛回话,他就转身快步往外走。
除了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侄子之外,他手头也确实压着一堆事要办。
养鸡场那头必须先跟大队干部通个气,明天提起来的时候好歹有人帮衬两句。
另外他还得盯着陈向莲母子离开,省得明天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看看你这脾气,咋还上火了?我不生气才正常吧?你还指望我对两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哭天抹泪的?”
陈洛几步追上去,脸上挂着笑。
陈向前撇撇嘴,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以前那些破事就算翻篇了。
别送了,晓燕肯定等得心焦,赶紧回去。”
话是这么说,陈洛还是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才关了大门。
等他转身进了屋,梁晓燕正两手托着腮帮子,眼神发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发呆。
见他进来,她连忙站起身迎过去:“当家的,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
陈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往后咱俩可就真成了单门独户了,怕不怕?”
“去你的。”
梁晓燕看他还有心思扯闲篇,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就好,时候不早了,我去拾掇晚饭。”
陈洛笑着点了点头:“对了,丫头们没吓着吧?”
“没有。
小英和小玲在写作业,欣欣和彤彤大概是上午疯累了,这会儿正睡着呢。”
“作业?”
陈洛愣了一下,看了梁晓燕一眼,这才想起来白教授临走之前,确实把两个姑娘叫进屋里说了大概一刻钟的话。
估摸着就是那个时候布置的功课吧。
天色暗得早,村道上的泥巴还泛着潮气。
陈洛坐在门槛上,烟头明明灭灭。
他盘算着明天一早去知青点走一趟,找个能教书的——不管怎么说,等明年开学,闺女必须跟上同龄人的步子。
这半年他忙得脚不沾地,连自家孩子学到哪一页都没工夫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公社那头,陈振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把礼品挨个儿码好:麦乳精的罐子擦得锃亮,奶粉袋鼓鼓囊囊,几条碎花发卡用红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裙子搁在最上头。
旁边还摆了俩金轮茅台的纸盒,一条时下最时兴的布拉吉连衣裙,外加一块女式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站着几个兄弟,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今天陪他跑了一整天采购,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低声问:“老大,咱真去落英雄那儿……拿钱?”
陈振兴瞥了他一眼,喉咙里那股烦躁又翻上来。
他跟这帮人混了五六年,怎么一个个还跟刚出窝的鸡崽子似的,遇事就缩脖子。
那兄弟被他一瞪,赶紧补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既然是去拿钱的,带这么多东西,落英雄会不会反倒不高兴?”
陈振兴一愣,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是有点多,拢共花了他将近两百块。
他刚想点头,猛地一甩脑袋,啐了一口,抬手就朝那兄弟后脑勺扇了一巴掌:“艹,礼多人不怪懂不懂?少他妈废话,赶紧收拾,弄完就动身。”
几个人缩着脖子应了,七手八脚把东西往门口搬。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远处十来个人影正朝这边快步压过来。
为首那个腮帮子上一片青胡茬,四十出头的模样,身上披了件灰扑扑的旧军褂。
“老大,是许大刚——要不要抄家伙?”
旁边兄弟的声音绷得像根弦。
话音还没落地,许大刚已经走到跟前。
他扫了一眼兄弟手里提的东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哟,陈老大,这是要去送礼啊?哪位大人物面子这么大,能让你陈大把总这么费心?要不引荐引荐,让老许我也开开眼?”
陈振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火星子溅进泥里,嘶地灭了。
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像砂纸刮铁皮:“许大刚,你脑子是不是叫驴踢了?打你调来公社,老子哪回主动招惹过你?你非得三天两头往老子跟前凑,怎么着,以为老子是软柿子?”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院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许大刚身后的十几个人站着没动,也没吭声,只有靴子底碾着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领口勒得陈振兴喘不上气,他伸手扯了两下,指节擦过皮肤,留下两道白印。
那个叫许大刚的家伙,他压根不想招惹——消息早就递到他耳朵里了,这人从县上下来,背后牵着根线,系着个能掀翻整条街的人物。
从第一天起,陈振兴就绕着走。
他名下那点买卖,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犯不着跟谁抢那把公社老大的交椅。
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许大刚偏偏不让他安生。
陈振兴躲到墙角,对方就追到墙角,那阵势,像是非要把他最后那截砖缝也给撬开。
今天这局面,要是他再缩着脖子不吭声,或者真把陈洛引到许大刚面前,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许大刚会怎样,他说不准;但他跟陈洛之间刚冒出来的那层薄薄的情分,肯定会被一脚踩碎。
那不行——他后半截路还得靠在陈洛身上走。
所以,他头一回冲着许大刚亮出了牙。
许大刚愣了两秒,像是头回看清陈振兴脸上长了五官,随即爆出一阵大笑,笑得腰都弯了下去。
他摊开手掌,朝身边那帮小弟转了转:“听见没有?陈老大敢冲我叫板了……哈哈, ** 真稀奇!”
那一句话还没落地,他脸上笑意陡然收起,手里的铁棍戳向陈振兴鼻子尖:“叫你一声陈老大,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操,老子今天找你就一个章程——你那个店面,打今天起我占一半。
不服气,那就别在公社这地面上混了。”
“你这是要逼我死?”
陈振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背着的手悄悄朝边上一摆,两个小弟会意,拉开大门闪了进去。
许大刚没拦,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扇木门,嘴里嗤了一声:“想跟我动手?你够格?”
周围的小弟们也笑开了,眼神落在陈振兴身上,像看一堆粘在鞋跟底的泥。
陈振兴歪了下脑袋,视线钉进许大刚的眼睛里:“我最后说一遍,现在没工夫陪你在这儿摆场子。
真要干,等我回来,公社外头摆开阵势,明刀明枪地来。
你要是再不识好歹,老子让你看看,我这二十年公社地面上,也不是白踩出来的。”
许大刚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陈振兴那副神情,像条饿狠了的狗,真要张嘴咬人了。
他连忙甩甩脑袋,把那念头掼出脑壳。
他背后站着的是县上的强爷,这次下来还带了强爷手底下十个硬茬子,要是被陈振兴这么个二流子吓住,他还有脸回去见强爷?
哗啦——铁棍划过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晚霞将天边染成暗红色时,许大刚正要动粗,陈振兴身后突然冒出三十多个身影。
每人手里攥着一把 ** ,刀身反射的光线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许大刚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完全没料到陈振兴能叫来这么多人。
自己手下虽也有五十来号,但要像这样短时间内集结大半,根本办不到。
他甚至能断定,这绝不是陈振兴的全部人手——真要全拉出来,没一百也差不了多少。
陈振兴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一把刀,朝许大刚走了几步,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
刀尖抬起,指向对方:“最后一遍,现在、立刻、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不然,自己掂量后果。”
许大刚盯着面前这个像野兽一样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铁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陈老大果然是陈老大,我认了。
不过咱们后会有期,走着瞧。
撤!”
他大手一挥,带着十几个手下迅速消失。
看着那帮人离开,一个小弟凑到陈振兴耳边:“老大,要不晚上 ** 一票?”
“啪!”
巴掌直接拍在那小弟后脑勺上。
陈振兴咬着牙:“** 想让我吃枪子是不是?不知道最近公安盯得有多紧?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这阵子都给我收敛点。
我会想办法把咱们摘干净。
谁他妈这时候给我惹事,我弄死他全家。
都听清楚了没有?”
小弟们个个憋着火,可也知道老大没说假话。
光上个月,公安就来查了五六趟。
陈振兴重重叹了口气,点了两个人:“你们俩,跟我去拿钱。
其他人看好场子。
过段时间,我带你们把丢掉的,全都抢回来。”
***
六点半,陈洛正和妻女吃饭。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陈振兴带着两个人走进来,老远就喊:“小落,吃着呢?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吧?”
陈洛一愣,接着就看见那俩小弟抱进屋的礼物。
嘴角抽了抽,他递给媳妇一个放心的眼神,站起来:“你这是来拿钱的还是来送礼的?这些东西少说两百多吧?”
“没那么多。
头一回上门,空着手不合适,总得给侄女和弟妹带点啥。
小落,这是正常人情往来,你可别让我再搬回去。”
陈振兴的视线在陈洛脸上一扫,见他表情没起波澜,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