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窑里幸存的几个残兵刚被两发枪榴弹炸蒙了头,听到山坡下传来的冲锋喊声,探头一看,满坡都是灰布军装的人影。
他们连枪都没来得及架好,扭头就从瓦窑后壁的一个缺口处钻了出去,朝山坡下方的灌木丛中狼狈逃窜。
一营趁势猛冲,配合从两翼压上来的二营三营,把日军中队在山坡上切成了三段。
伪军两个连看到日本人被分割包围后,阵脚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垮了。
几个带头的伪军军官把手里的帽子往地上一扔,喊了一声“别打了,我们缴枪!”蹲在地上,双手抱在脑后,剩下的伪军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蹲下去,把枪放在脚前的地面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大半个时辰之后,枪声停了。
战场上的统计数字陆续报到了李云龙那里,毙伤日军七十余人,缴获歪把子轻机枪两挺、三八大盖五十余支和大量弹药。
独立团这边的伤亡不到二十人。
王承柱扛着那支老套筒在阵地上来回转悠,逢人就拍一下枪托,裂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玩意比小鬼子的掷弹筒还顺溜!指哪打哪,神了!”他走到一个正在捆扎俘虏的战士身边,又拍了一下枪托补了一句,“真的,你不信问王大喜,他亲眼看见那发榴弹钻进去打的。”
陈靖宇没有参加清点战利品的热闹。
他蹲在瓦窑前面的土坡上,面前摆着几件刚从战场上收集回来的枪榴弹残骸,炸裂的尾管、变形的弹体碎片和几枚没有完全燃烧的空包弹弹壳。
他掏出随身带的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开始写写算算。
他的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每写几个数字就停一下,把已经被市场接受的新方案放在一边,重新核算更基础的条件。
一排排数字在笔下列出来,又被他用笔尖划掉重写,反复核算了将近十遍,他列出来的最终数字比估算的出口价要具体得多。
三十枚枪榴弹消耗了三十发子弹来改制空包弹,榴弹本身是一次性使用品,用过就废掉了。
按这个消耗速度,独立团攒的那点家底,打两场仗就得见底。
他盯着那几枚空包弹弹壳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阵地上,战士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搬运缴获的物资,他在人群间穿行,步子不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笔记本上那段被反复修改过几轮的数字,像是那些数字在他视线之外已经构成了一个新的平衡表,只等回去重新摊开图纸。
回到团部时,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擦那支驳壳枪,赵刚坐在屋里的条凳上看文件。
陈靖宇没有打招呼,直接走进去,把他那个硬皮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写满数字的那一页,又伸手从挎包里掏出几枚打过的空包弹弹壳和一枚还没启封的枪榴弹,在桌面上排开。
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的正中间,手指在那几行红色铅笔圈出的数字上点了一下,开口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测算后的确认感:“团长,政委,枪榴弹是顶用。但每打一发榴弹就要消耗一发子弹做成空包弹,榴弹本身还是一次性的。全团全部的步枪弹库存,按这个消耗比打,撑不了多久。日军还没打完,咱们自己先断顿了。”
李云龙放下擦枪布,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一枚空包弹弹壳在手里转了一下,放下,又拿起那枚未启封的枪榴弹掂了掂分量,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陈靖宇在他掂分量的时候已经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新画的草图,摊开在桌面上,压在本子上面。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可拆卸的杯状发射器,底部开有一个锥形孔,整体结构比之前的套筒方案更加紧凑简洁。
他指着图纸,把思路简洁地说了一遍:“做一个杯状发射器,底部开锥孔,卡在枪口上。发射时把实弹直接打进发射器底部的锥孔里,子弹穿过榴弹体中心的通孔后撞击引信,同时火药燃气在发射器内部膨胀,把榴弹推出去。一发子弹完成两个任务,推进榴弹和触发引信。弹头打出去之后还能捡回来复装,一点不浪费。”
赵刚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张草图,目光在杯状发射器的剖面图和引信结构之间来回移动了几遍。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图纸上沿着弹头的穿行路径走了一遍,然后直起腰,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子弹穿过榴弹体的时候,万一提前引爆了引信怎么办?弹头撞击引信的力度和时间差,你能保证绝对安全?”
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在图纸的引信局部放大图上画了一个圈:“引信内部加了一个惯性保险块。只有榴弹在发射瞬间被火药燃气加速推出时,惯性力才会使保险块脱离限制位置,解除引信的待发状态。子弹穿过榴弹体的时候,速度虽然快,但弹头本身的质量太小,产生的惯性力不足以推动保险块移位。所以在子弹穿过的瞬间,引信实际上还处在保险状态,只有在榴弹整体被加速推出时才会解除保险。”
他说完之后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受力示意图,标出了弹头质量与榴弹质量的比值以及两者在相同加速度条件下的惯性力差异。
赵刚低头看着那幅受力示意图,虽然没有完全看懂那些公式的推导细节,但最终那个结论性的数据对比他看明白了。
他站直身体,把那支铅笔还给陈靖宇,没有再提出疑问,只是说了一句:“这个方案可行。”
李云龙把烟袋杆叼回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来,隔着烟雾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和旁边那几枚空包弹弹壳:“那就干。”
李云龙听完陈靖宇的方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气大得把桌上的茶缸震得跳了起来,茶缸翻了,里面的凉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滴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