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膛后前二十米是尾翼稳定阶段,二十米以后弹道基本稳定。所以近距射击时瞄准点比普通步枪稍微偏低一点,远距则相反。”
陈靖宇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数字,“顺口溜记一下,近瞄低,远瞄高,抵肩顶死不弯腰。”
下午,打谷场上开始实弹训练。
王承柱第一个试射,他套上枪榴弹后采用单膝跪姿,按照陈靖宇教的方法做了两次深呼吸,待准星锁定目标后屏息并预压扳机,击发后弹体沿着预设的低伸弹道飞出,在百米外的位置落地爆炸,弹着点与靶心的距离已经达到了可以接受的精度范围。
他放下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拉着枪栓看了那枚正在冒烟的弹壳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能用。”
王大喜和其他几个枪榴班成员轮流试射了几轮。
陈靖宇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纠正抵肩姿势,有人枪托没有顶死,第一发射击后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被陈靖宇拉住重新纠正了姿势才打第二发。
训练正进行到第三轮时,打谷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一匹浑身是汗的战马冲入打谷场,骑兵通信员在马背上伏得很低,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他在打谷场边缘猛地勒住战马,马匹的前蹄在半空中扬了一下才落地,他翻身跳下马来,径直跑到李云龙面前,敬了一个礼,气息急促地开口:“团长!日军一个加强中队配合伪军两个连,突然包围了李家村外的运粮队。情况紧急,需要立刻增援。”
李云龙站在打谷场中央,嘴里叼着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袋杆。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往腰里一别,眼睛一瞬间就红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变化淹没在接下来的指令中。
他转过身,面对打谷场上那些握着枪榴弹和步枪的战士,吼了一声:“一营正面接敌!其余各营侧翼包抄!全团跑步,李家村方向!”随着他响彻打谷场的那声指令,打谷场上第一声调整背带的咔嗒声响起,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战士们放下枪榴弹,抓起各自的步枪和弹药,从打谷场的各个方向同时汇入集合队列。
王承柱把那枚还没打的枪榴弹从枪口上卸下来,小心地放回挎包里,然后扛起步枪,跟着队伍一起向村外跑去。
李家村东边的干沟里,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营二连被压制在这条干沟里已经快一刻钟了。
沟沿被打得尘土飞扬,子弹像泼水一样从正面和侧翼同时覆盖过来,每一次有人试图跃出沟沿冲锋,就被密集的机枪火力压回去。
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了回来,要不是沟底还算深,伤亡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王大喜趴在沟壁的凹陷处,脸涨得通红,抓起一把土狠狠攥在手里又松开,用拳头砸了一下沟壁,捶得土块簌簌往下掉:“他娘的!那挺歪把子架在瓦窑里,射界太刁了!老子冲了三次,三次都被它压回来!”
干沟正前方大约一百八十米的位置,一座废弃的砖瓦窑孤零零地矗立在土坡上。
瓦窑的墙体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内部烧得发黑的砖壁,但那座窑洞的下层射击孔恰好正对着干沟的方向,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射击孔内侧,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机枪手显然是个老手,打几发就停一下,等沟里的八路军试图抬头时才突然打一个长点射,从心理到行动都把二连的冲锋窗口卡得死死的。
王承柱趴在沟底的一丛枯草后面,手里攥着那支三八大盖,正在朝瓦窑的方向瞄准。
他瞄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步枪子弹根本打不进那堵半米厚的砖墙,打中了也是白费弹药,只能把自己暴露给对方的机枪手。
他把枪放下来,背靠着沟壁喘了一口气,右手无意间碰到了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土布挎包。
包里有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了他的手肘,两枚枪榴弹。
他的动作在碰到那两枚榴弹的瞬间停了一下。
他伸手拉开了挎包的搭扣,从里面掏出一枚枪榴弹。
墨绿色的弹体,尾管锃亮,尾翼折叠着贴在弹体上。
他把枪榴弹拿在手里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按照陈靖宇教的步骤,先从弹药袋里抽出一发空包弹压进弹膛,再将枪榴弹的尾管套上枪口,在尾管根部转动半圈卡入锁紧缺口。
他趴在沟沿的浮土上,调整姿势,把枪托顶进肩窝深处,按照陈靖宇反复强调的要领压住重心,估算了一下距离,一百八十米,枪口抬高两个拳头的宽度。
他把准星锁定在瓦窑那个黑黢黢的射击孔边缘,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榴弹出膛的声响在干沟的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那道黑影拖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尾迹,在弥漫的硝烟中划出一道低伸的弧线,精准地穿过了瓦窑墙体上那个射击孔的外沿,直直地飞进了内部。
紧接着是一声被墙体闷住的巨响,轰。
爆炸的烟尘从瓦窑的射击孔和屋顶的裂缝中同时喷涌出来,那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焰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熄灭了。
机枪手和射手的身体在爆炸中被气浪掀飞,半空中翻转了一下,摔落在瓦窑外的土坡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瓦窑内的枪声停了。
王承柱没有去看那个被炸飞的机枪手。
他在第一枚枪榴弹爆炸后迅速拉动枪栓退出了空包弹的弹壳,压入了下一发,将第二枚枪榴弹尾管套上枪口锁紧,稍微调整了一下瞄准点,对着瓦窑的同一个射击孔又补了一发。
第二发榴弹沿着几乎完全相同的弹道钻入瓦窑内部,再次炸响。
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弯腰去捡那挺歪把子的副射手被气浪掀翻在地。
歪把子机枪从土坡上滚落下来,躺在坡底的草丛里,枪管还冒着青烟。
王大喜趴在沟壁上,从爆炸声响起到现在嘴一直张着。
他猛地拍了一下沟壁,声音大得旁边几个战士都吓了一跳:“干得漂亮!”然后他转身朝全连吼了一声,喉咙里像是爆开了一团火:“冲!把瓦窑里的残鬼子给我打掉!”全连战士从干沟里同时跃出,端着步枪和刺刀沿着土坡向上猛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