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六科便已将批红的四道旨意抄发各部院。
吴焕弹章中 “人相食”“破狱劫库” 的惨烈内容，也随着邸抄在朝官中迅速传开。
原本年底诸事繁杂的朝堂，像是点了火的红夷大炮，瞬间炸开了锅。
各部院第一时间都是按制度接旨办事，但私下里的震动远不止公事层面。
吏部当日便署好了革职与署理的公文，委锦衣卫差官即刻出京拿人，同时移文武之望兼署巡抚印务。
但吏部堂官私下都不免骇然！
两省巡抚联手欺瞒，将弥天大祸压成寻常荒歉，此前历年的边官考课、灾伤核查，竟全成了空文。
兵部火牌飞檄三边、宁夏，催促武之望移镇、宁夏巡抚协防。
但兵部官员私下都摇头。
他们最清楚三边的底细：连年欠饷，士卒疲弱，督标亲军不过数千，武之望年近八旬，本就镇不住局面，这 “一半剿寇、一半守隘” 的部署，听起来周全，实则根本摊不开兵力。
更怕的是流寇勾连边军、套寇乘虚，到时候就不是剿寇的事，是整个西北边备都要塌。
户部倒是痛快直接，批了条子，让陕西自己截留五万辽饷、再动两万存留银。
陕西这两年其实根本收不上辽响。按定制，陕西一年需上缴十余万两，但今年实际仅一万余两。
但上面旨意下来了，照办就是。
唯一忧虑的，便是如今陕西开了截留的口子，其他边镇势必纷纷援引请例，往后的饷账只会越来越烂。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行文布政司。嘴上不说，私下里都骂地方官闯了祸，将来又要户部来擦屁股。
反应最激烈的是十三道御史与六科给事中。
言官本就以风闻奏事为责，遇上这等封疆欺君的大案，更是人人争先上疏。
次日便有十余道弹章递进乾清宫，核心口径高度一致：痛斥胡廷宴、岳和声欺君误国、养寇遗患，要求将二人逮京从重论罪，并连带弹劾陕西布政使、按察使，称其 “通同粉饰，匿不上闻”，也当一体追责。
还有不少言官借题引申，奏请朝廷通查天下边省，“凡灾伤、兵情俱据实直奏，敢有粉饰者严惩不贷”，想借着这个案子整肃地方瞒报的积弊。
也有人提出请发内帑赈济、派重臣总督陕西军务等更激进的建议，但这类涉及动内库、增大员的奏疏，朱由检一概留中不发。
一时间，满朝文武无不义愤填膺，痛骂地方官昏聩欺君，称颂陛下乾纲独断、处置果决。
但私下关起门来，不少熟悉陕甘边事的官员都心里有数：这事晚了！
有人私下算过，延、庆两府饥民数十万，几万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流寇已经有了甲仗马匹，又裹着饥民，越剿人越多。
武之望老迈，边军缺饷，别说移镇延安，能稳住固原的局面就不错了。
更有老成者暗中忧心：套寇年年窥伺延绥，若是知道内地大乱，必然乘虚而入，到时候内寇外虏交相呼应，陕西就真的没救了。
只是这些话，没人敢公开说。
皇上喜怒无常，又刚被地方官欺瞒。一想便知他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愿撞上去。
心中窝火的朱由检，批阅完一天奏疏，天色已经黑了下去。
放下朱笔负手立在殿门前，望着殿外簌簌落雪，胸口翻涌的怒意怎么都压不住，更升起一股难言的沉郁，自怨自艾起来。
朕登基以来，清算阉党，撤尽天下镇守内臣，朝野称颂，都说是拨乱反正、廓清积弊。
朕也自许，罢了那些蠹政害民的内臣，专任文武将吏，自然上下通明，百弊渐除。
可如今呢？
两个封疆大吏，联手欺君。
赤地千里，人相食，流寇四起，竟能瞒得密不透风，只以 “民间乏食” 四字搪塞。
布政司、府、州县，层层包庇，如同铁桶一般。
若不是吴焕绕过抚按拜疏，朕到今日还被蒙在鼓里。
从前只道太监监军贪鄙掣肘，是边务大弊。
如今看来，这些文官粉饰太平、推诿罪责、顾惜前程起来，比内臣更甚。
至少内臣还知事事奏闻，不敢这般将塌天祸事，生生压成寻常芥蒂。
启用内监监察天下的念头刚起，下意识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
朕初登基便尽撤内臣，此是新政根本，如何能自反其言？
何况阉党之祸殷鉴不远，复用内臣，岂不是重蹈天启覆辙，教天下人耻笑？
只是……
只是一个陕西。那大同、宣府、辽东呢？各处督抚，是不是都在这般粉饰？
朕把耳目尽撤，只凭外廷一纸奏疏，真假虚实，竟无从分辨。
罢了，且先看吴焕如何。文官的监察，未必便不如内臣。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动摇强压下去。
可心底深处，那点疑虑却像殿外的落雪一般，悄无声息，便积了厚厚一层。
朝廷的火牌急递日行三百里，十二月二十左右，便抵达陕西各城。
西安的胡廷宴与榆林的岳和声几乎同时接到革职拿问的旨意。
二人原本已有盘算，知道他们和御史之间的奏本内容相差甚大。即便如此，大不了回奏，以失察之论辩解几句。
万没料到朝廷直接下了 “解京问罪” 的严旨。
一时间，陕西布政司、按察司一众官员也人人自危。
此前瞒灾讳盗，上下串通，人人有份，如今抚按双双倒台，唯恐牵连到自己。
各衙门连日人心惶惶，日常公务几乎停摆。
岳和声一被革职，军心先乱。
该镇欠饷累积两年，士卒早已怨声载道，巡抚一去，更是无人约束，各沿边堡寨守军纷纷溃散，不少人索性进山投了流寇。
远在固原的武之望接到旨意，更是苦不堪言。
固原镇自己已经欠饷三十三个月，士卒饥寒交迫，全靠年近八旬的武之望勉强弹压，勉强维持着没散。
朝廷 “移镇延安、一半入山剿寇、一半分守边隘” 的严旨一到，等于要把固原本就稀薄的兵力再拆走大半，还要逼这老总督带病上前线。
消息传开，全军哗然。士卒本就对欠饷积怨已久，眼见还要被抽去陕北送死，彻底没了盼头。
酝酿两日后，当即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举兵哗变。
哗变士兵攻破固原城，劫了州府库银，斩杀了守城副将、数名千总军官。
武之望手头督标亲军，根本弹压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变蔓延。
这场兵变是典型的欠饷引发的 “营啸”，没有预先谋划的核心领袖，带头鼓噪的都是下级军官和老兵头目。
由于没有头领，劫掠完固原城后，乱兵便分散而去。
一部分直接北上，投奔了王二、王嘉胤的流寇队伍，带去了大量甲仗、马匹。
另一部分则约南下关中，沿泾河谷地窜入西安府境内，目标直指泾阳、富平、三原这些关中粮储富庶之地。
这股乱兵全是正规边军出身，有甲仗、有马匹、懂战阵，远非饥民组成的流寇可比。
沿途州县卫所兵少械劣，根本不敢接战，纷纷闭城自守。
游击将军李英正率一千余标兵在泾阳布防，原本是奉命堵截陕北流寇南下，没料到固原乱兵从侧翼直插过来，仓促接战之下全军溃散，李英本人也被乱兵生擒。
乱兵距离西安不过百余里，整个关中为之震动。
陕西布政司、按察司连连飞章告急，文书雪片般发往固原总督行辕。
可武之望早已无兵可调，只能向朝廷请援。
他已年近八旬，顾此失彼之下，一时间也心力交瘁。
宁夏巡抚接到协防的旨意，也只是虚应故事。
自家境内同样欠饷严重，自顾不暇，哪里肯分兵援陕，不过是象征性地在边界摆了些老弱兵马，应付了事。
“一半入山剿寇、一半分守边隘” 的部署，从圣旨到陕的那天起，就成了一纸空文，根本落不了地。
至于 “截留七万两白银充作剿赈” 的旨意，更是彻头彻尾的纸面文章。
陕西布政司的藩库早已空虚，历年存留银早就被挪用填补边饷亏空。
所谓截留五万两辽饷，也只是账面数字。延安、庆阳两府连旱两年，颗粒无收，辽饷加派根本收不上来，其余府县的税银也大半拖欠。
巡按御史吴焕奉旨督办赈济，翻遍藩库也只凑出不到两万两银子，还要分作剿饷、赈济两份。
这点钱粮撒向几十万饥民，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而各地饥民听闻朝廷放赈，纷纷涌向延安、西安等府城，反倒造成了更大的流民潮。
不少走投无路的饥民，见赈济遥遥无期，转头就入了流寇。
与地方官府接到旨意后的混乱相比，王二、王嘉胤等部反倒趁机愈发壮大。
王二北上，接连攻打合水、保安；王嘉胤收编了大量叛兵，得了不少甲仗马匹，部众从数千迅速膨胀到上万。
更重要的，固原哗变的边军是成建制的职业军伍，自带甲仗、马匹、火炮，熟悉官军的战术、布防和后勤弱点。
他们成批加入流寇后，直接让流寇的战力进阶到了叛军的实力。
高迎祥等小股流寇也纷纷响应，陕北各地烽火连天，各州县大多闭城自守，不敢出战。
固原兵变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韩爌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