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朱常润在东厢房又坐了一会儿,把许望海留下的那本《海运新考》翻到讲月港船引制度那一章,看了几页,却有些看不进去。
白日里和岳父那番话,还在脑子里转。
这岳父贺子廉是个明白人,话说得点到即止,可该透的意思都透了。西山煤窑的事,贺家子弟的事,都算是有了着落。只等许望海回来去接洽。
他正想着,吕福进来了。
“殿下,水备好了。”
朱常润点点头,放下书,跟着吕福往后头去。
浴房里热气腾腾,木桶里的水温正好。朱常润脱了衣裳,泡进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先是跪灵,又是登极大典,又是乾清宫夜对,又是岳父来访,一桩接一桩,脑子就没停过。此刻泡在热水里,浑身筋骨都松快下来。
吕福蹲在一旁,用瓢舀着热水,慢慢往他肩上淋。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吕福絮絮叨叨地开口,“明儿个还得早起,后面又有礼部那边的章程,说是新君即位,八月十一就是万寿节,各王府都得进贺表.....”
朱常润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宫里那边这几日也忙。”吕福的声音继续絮叨,“今儿个小的在门房听人说起,郑贵妃那边,给皇上送了八个美人。说是从宫外头精挑细选的,个个能歌善舞,皇上高兴得很.....”
朱常润猛地睁开眼睛,“八个?”
“是,听说是八个。小的也就是听人随口一说,殿下.....”
朱常润没有接话,脑子里却飞快地转起来。
八个,郑贵妃送的女人。
泰昌的身体本来就虚,登极前那十九年熬得心力交瘁,如今刚坐上龙椅,政事本就颇废心神,加上八个女人送进去,他还能撑多久?
一朝得势,这哥们可不是会节制的人。那晚见他的时候,就一脸肾虚的模样。
难道他好色体虚的事情被郑贵妃察觉了?送女人....这老女人手段可真多!
应该就是这些女人把泰昌的身体搞垮了吧?一天一个,一周七天不休,还得再加个班。
就是驴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之后便是泰昌时期最有名的红丸案,皇帝驾崩。
他心里一沉。
西山煤窑的事,还没开始办。这事情可不能拖,亲王权柄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自己现在正起势,那些勋贵才肯给自己让路。若是等泰昌垮了,西山之事那就难了。
这可是在出海前自己的第一桶金!许望海去西山探路,不知道回来没有。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水花溅了一地。
“吕福!”
吕福吓了一跳:“小的在。”
“许望海回来了没有?”
吕福愣了愣:“殿下是说许先生?之前给殿下准备沐浴的时候,听前面提了一句,说是许先生从西山回来了,刚进府.....”
朱常润不等他说完,已经从桶里跨了出来。“更衣!叫他来东厢房见我。”
吕福手忙脚乱地拿过布巾给他擦身,嘴里应着:“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
一刻钟后,许望海匆匆进了东厢房。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倦色,这两天一夜显然是没好好休息。
见朱常润坐在案前,他连忙行礼,“殿下急着召臣,可是有什么吩咐?”
“西山那边,看得怎么样了?”朱常润摆摆手,让他坐下。
许望海微微一怔,没想到殿下第一句问的是这个,难道不是关心一下自己有多辛苦?
他定了定神,回道:“回殿下,臣这一趟,把西山那边几家大窑都走了走。门路摸得差不多了,哪家底子厚,哪家人脉广,哪家东家好说话,心里都有数了。”
朱常润点点头,又问:“贺子廉贺大人,你认得吧?”
“殿下是说....王妃的父亲?”许望海点点头,“臣认得。贺大人是东城兵马指挥,臣在京城这几年,偶尔打过照面。只是……不熟。”
之前惠王府就是个冷衙门,连带他们两个左右长史也不怎么出去招摇。
朱常润看着他:“明日,你去找他。”
许望海目光一闪,“殿下是有什么吩咐?”
朱常润把白日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西山煤窑的事,贺家子弟的事,都交给了许望海去接洽。
许望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臣明日一早就去贺大人府上。煤窑的事,贺家子弟的事,臣会一件一件办妥。”
朱常润点点头,“煤窑的事要快。”
这话说的很是郑重,许望海微微一怔,随即垂首:“臣明白。”
他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朱常润一个人。
烛火跳动着,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靠在榻上,拇指搓着食指指腹,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泰昌是一月皇帝,八月初一即位,九月初一就驾崩了。
但是他不知道那位皇兄清醒的时间,还能撑多久。
得在他失控之前,把西山之事落袋为安。
——
许望海从东厢房退出来时,夜风正凉。
他拢了拢袖子,快步往外走,心里还在盘算着明日去见贺子廉的事。
王爷那句“要快”说得郑重,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寻常催促,是压了分量在里头。
刚转过游廊,迎面撞上一人。
“许先生?”
是周维垣。
许望海停下脚步:“周先生还没歇着?”
周维垣捻着胡须,打量他一眼:“刚从西山回来?这行色匆匆的,又往哪儿去?”
许望海压低声音:“王爷召见,吩咐了差事。”
周维垣目光一闪,往东厢房方向看了看,又看看许望海,压低声音:“什么差事这么急?”
许望海犹豫了一下,想着周维垣是左长史,这事也瞒不住,便低声道:“西山煤窑的事,还有贺家那几个子弟的安置。王爷让明日一早就去贺大人府上接洽,说——要快。”
周维垣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快?”
他想了想,忽然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许望海一愣:“周先生想到什么了?”
周维垣看看四周,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八月十一就是万寿节,王爷怕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透,只拿手指往上指了指。
许望海心头一动:“万寿节?”
周维垣点点头,捻着胡须道:“新君登基头一个万寿节,各王府都要进贺表,这是规矩。可你知道,除了贺表,还有什么?”
许望海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忽然明白了:“周先生是说.....内帑?”
周维垣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咱大明的皇帝,有几个不爱钱的?先帝在时,矿税闹得那么凶他都不肯放手,图什么?新君还未登基光是军饷就撒出去两百万两,如今万寿节在即,若王爷能在这之前把西山的事办妥,赶在万寿节前头.....”他捻了捻手指,“这银子该往哪儿送,王爷心里能没数?”
许望海听得心惊,又觉得句句在理。
怪不得王爷这么急。怪不得那句“要快”说得那么重。
“多谢周先生点拨。”他拱了拱手,“我明日一早就去贺府。”
周维垣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去吧。见着贺大人,话说透些——这事办好了,是给王爷长脸,也是给他自家闺女长脸。贺大人是个明白人,自会用心。”
许望海应了,转身匆匆去了。
周维垣站在游廊里,望着他的背影,捻着胡须摇了摇头。
这位许先生,办事是能干的,可这京城里的事,光能干不够,还得懂得里头那些弯弯绕。
他抬头看了看东厢房透出的灯光,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万寿节,没几天了。自己那贺表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