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那场热闹过后,许都静了几个月。朝政还是那些朝政,奏折还是那些奏折,我隔着帘子听人吵架,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我那,隔三差五还得露一回脸,让外头的人瞧瞧先帝的遗腹子还好好揣着。中间传了几桩消息:幽州那边,赵云带着徐庶,正跟辽东公孙氏掰扯;益州那边,曹操和刘备进了成都,听说打得热闹。都是别人的事,离我远,我也懒得细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声响,转眼入了冬。
那天晚上,我在吃火锅。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
铜锅,炭火,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牛肉片、白菜、豆腐、粉条、蘑菇,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一个人吃。
貂蝉不在,去荆州了。严夫人那边我也懒得去——毕竟我现在是一国之母,去了又是一堆唠叨。反正我也习惯了。
穿越过来这么久,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跟自己相处。
以前在部队,出任务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蹲在草丛里蹲好几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也没觉得孤单。
现在更不会。
我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
七上八下,正好。
蘸上麻酱,一口下去。
香。
真他妈香。
我正吃得满头大汗呢,门的一声被推开了。
秦朗冲了进来。
脸色煞白。
主公!他声音都在抖,甄……甄夫人要生了!
我手里的筷子一声掉在了桌上。
这么快?
不是说还有三天吗?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刚才。秦朗说,稳婆说可能是早产了几天,不过九个月也差不多足月了,应该没事。
偏殿那边,谁在守?
暗刃里里外外围了三层,秦朗答,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稳婆、太医、宫女,全是贾先生安排的人。
跟甄夫人说好了吗?
说好了。秦朗点头,夫人说了,她那边咬碎了牙也会撑住,让主公放心。
我了一声。
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孩子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必须安全生下来,必须活下来,最好是个……
最好是个男孩。
男孩当皇帝天经地义,谁都挑不出毛病。我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顺理成章。
如果是女孩……
那就麻烦了。
满朝文武能把朝堂吵翻了。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天下大乱——这帮老夫子什么词都能给你整出来。
但生男生女这种事,谁说得准?
吕布那家伙,一连生了六个都是儿子。这基因,生女儿的概率……应该不大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我回寝殿。我说,对外就说我今夜发动了。汤药、太医、稳婆,都往我寝殿这边送,做全套。
秦朗一愣:那偏殿那边……
偏殿是暗的,我这儿是明的。我说,要让人看见太后在生孩子,太后就得待在床上。戏要做全套。
秦朗恍然:末将明白。
去吧,我说,偏殿一有信儿,马上来报。
秦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低头看了看锅里。
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羊肉都煮老了。
我没胃口了。
站起身,往寝殿走。
寝殿里灯火全点上了。
亮堂堂的,晃得人眼晕。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肚子上还顶着那团棉花垫。
外人看着,我就是那个正在临盆的太后。
秦朗守在殿外。
隔一会儿,就有一个暗刃的姑娘进来,到我床前,压着声音递一句:
甄夫人发动了。
开了三指。
稳婆说,还得等一阵。
我一声,让她们出去。
偏房人影绰绰。
甄宓就住在那儿。
跟这儿隔了几十米,可到了后半夜,连这儿都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
稳婆的喊声,宫女的脚步声。
还有甄宓的叫声。
很压抑。
她在忍着。
这娘们,从始至终都很能忍。
刚怀了孩子被送进宫的时候一开始还假装难过了一阵,后来彻底的不装了每天嘴角都挂着笑容,现在生孩子了,也只是咬着牙低声哼。
换做别人,早就喊得震天响了。
可我清楚,她忍的是什么。
她是商贾人家的女儿。
一辈子见过的官,还没她爹柜上的账本多。
当初把话摊开跟她说明白的时候,她心里那本账,就算得清清楚楚:这一胎要是个儿子,记在先帝名下,就是先帝的遗腹子。
遗腹子要干什么?
当皇帝。
她一个商人之女,从来不问什么天下大义。
她就认一条死理:儿子当了皇帝,她就是皇帝的生母,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泼天的权势也轮到她享了。
所以才心甘情愿。
咬碎了牙,心甘情愿。
我顶着那团棉花,躺在寝殿里,听着宫那头断断续续的动静。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点愧疚?
可能吧。
这娘们本来好好的,嫁给袁熙,虽说袁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有名有份。结果被吕布搞大了肚子,孩子生下来还不能认,要送到我名下当道具。
挺惨的。
但没办法。
要成大事,总得有人牺牲。
这个道理我懂。
懂归懂,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宫那头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
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快!头出来了!再用力!
就差一点了!夫人加油!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但我没感觉。
终于——
哇——!
一声清脆的啼哭。
从宫那头传了过来。
不大。
但很亮。
我心里的石头,的一声,落了一半。
生了。
活的。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动。
一个暗刃的姑娘走进来,到我床前,压低声音:
生了。
我盯着她的嘴。
心提到了嗓子眼。
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是个女孩?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的一声。
完了。
怎么会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