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来,这一回坐得笔直,不像刚才那么随意。
您就是吕皇后。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一个游士,没什么大本事,您恐怕认错人了。
我说,接着装。
徐元直。我说,我既然找得到你、叫得出你的本名,就该明白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你真有大才,治国、用兵、内政都拿得起来。有本事的人没有不想做事的,你窝在这个破院子里,不是不想动,是没遇上值得跟的人。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停了。再抬头时,眼里那点警惕褪了,变成一种打量,像估一件货值多少钱。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您……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哥们,观察能力可以啊。
什么意思?我故意逗他。
外面都在传,您怀了先帝的遗腹子,九个多月了。他说着,看向我的肚子,可您这肚子,不像九个月的样子,不对,是根本不像怀孕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平平的。当然不像,我今天没塞棉花。
我抬起头,笑得更开心了:徐元直啊徐元直,你这双眼睛,可真是毒。
他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我收敛了笑容:你猜得没错。怀孕是假的。
他的表情没变,但我能看出来,他呼吸停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我说,一个名分正当、能接皇位的孩子。
先帝没有子嗣。大汉无后,天下人心不稳。
对。所以我给先帝造了一个孩子。
他看着我,眼神越来越沉:先帝……是怎么死的?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刘协,是我杀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水缸里鱼吐泡泡的声音。
徐庶没动。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杀了陛下?
为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觉得刘协是个好皇帝吗?我问。
他没回答。
他不是。我说,他懦弱,多疑,优柔寡断。被董卓挟持,被曹操挟持,一辈子都在被别人挟持。这样的人当不了好皇帝。他活着,大汉就是个空架子,诸侯各打各的算盘,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谁在乎他们。他死了,至少我能站出来。河北是我平的,江东是我收的,天下的百姓能吃上饭,天下早晚得收拾成一统,我有信心。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说,我做错了吗?
他没说话,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又像在挣什么。
我不催他。杀皇帝是天大的事,弑君,大逆不道,诛九族。换别人早吓瘫了。徐庶没有,他只是在想。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久。他终于抬起头,震惊没了,疑惑也没了,眼底沉着些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但能看出来——他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徐庶,他的声音很稳很沉,拜见主公。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吧,地上凉。
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也笑了,笑得松快。
主公。他说,我徐庶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自称英雄的,见过喊着匡扶汉室的,没一个靠谱。您不一样。您连弑君的事都敢跟我交底。冲这份信任,我这条命,卖给您了。
我哈哈大笑:好,说得好。不过命就不用卖了,好好干活就行。
他也笑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我们重新坐下,从天下大势聊到各家诸侯,从益州聊到辽东,越聊越投机。
他说他在荆州待过,对荆州熟。我说荆州现在在我们手里,庞统主事。他说他听说过庞统,凤雏先生,名不虚传。我说那是,就是长得丑了点。他笑了,我也笑了。
聊到最后,我跟他说了我的安排。
幽州那边,赵子龙一个人扛着,对付辽东公孙氏,还得防着乌桓、鲜卑,担子很重。他身边缺个像样的谋士。元直,你愿不愿意去幽州,帮我大哥一把?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主公吩咐,徐庶敢不从命。
好。幽州就交给你们俩了。一文一武,我放心。
聊完正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说,你母亲呢?还在颍川?
他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家母还在颍川老家。我这些年四处漂泊,没能在她老人家身边尽孝。
这不行。老人家一个人在老家,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这就让人去颍川,把你母亲接过来。许都安排个宅子,找两个人照顾着。你什么时候想见,随时能见。
他看着我,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嘴唇都在抖:主公……您……
别感动。我说,这是应该的。你给我卖命,我给你照顾家人,天经地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噗通一声又跪下了:主公大恩,徐庶……徐庶没齿难忘。
我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以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他用力点头,眼眶红的。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我走出几步,回过头。
元直。
主公有何吩咐?
收拾收拾,三天后出发去幽州。我说,到了那边,替我给我大哥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我笑了笑,给他送了个军师过去,别给我浪费了。
徐庶也笑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心里高兴,不是为得了个人才,是又改了一个人的命。
那个原本要在曹营沉默一辈子的徐庶,从今天起,不用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