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抚(或者说打发)这个已经快要疯掉的三婶,安国公府的管事给了她一个让她欣喜若狂的消息。
“你做得很好。”管事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将此事飞鸽传书,禀报了国公爷。国公府已经确认了,杏花村叶家的那个女娃,就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嫡小姐!”
“国公爷龙颜大怒,不日,便会派遣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亲自前来清河镇,‘迎接’小姐回家!”
这个消息,像一道天雷,劈开了三婶心中所有的阴霾,让她那颗早已被怨毒和嫉妒填满的心,瞬间被狂喜和复仇的快感所占据。
大将军!
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三婶躺在破庙那冰冷潮湿的草堆上,身上盖着捡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她闭上眼睛,开始进入了自己病态的、美好的幻想之中。
她想象着,那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带着千军万马,铁蹄铮铮,将小小的杏花村围得水泄不通。
她想象着,叶家那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在官兵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她想象着,叶家那五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儿子,被官兵们用铁链锁住,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她想象着,秦秀莲那个贱人,披头散发,被人从屋里拖出来,跪在自己的脚下,苦苦哀求。
而她自己呢?
在她幻想的场景中,她作为第一个报信的“大功臣”,被那位大将军奉为上宾。
她穿着华丽的锦缎衣裳,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叶家众人。
“三婶,我们错了!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狗命吧!”秦秀莲哭着求她。
而她,则会慢悠悠地吹开茶水的热气,冷笑着说:“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她要看着他们被抄家,看着他们被流放,看着他们重新变回比她现在还不如的乞丐!
不!乞丐都便宜他们了!
她要让叶家的男人,全都去边疆当苦力,永世不得翻身!
她要把秦秀莲和二婶周玉兰那两个贱人,都抓来,给自己当洗脚婢!天天给她们吃馊了的饭菜,让她们干最苦最累的活!
她还要把那个叫晴晴的小野种……不,是假小姐,抓过来,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养父母和哥哥们,是如何因为她而家破人亡的!
三婶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解气。
她甚至幻想着,自己跟随大将军回到京城之后,被感恩戴德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赏赐金山银山,住进雕梁画栋的国公府别院。
从此以后,她也是有头有脸的“贵人”了!
她要穿金戴银,要奴仆成群,要吃最精致的点心,喝最香醇的美酒!
她要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嘿嘿……嘿嘿嘿……”
破庙里,响起了三婶病态而又诡异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然而,幻想的甜美,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一阵刺骨的冷风从破庙的窟窿里灌了进来,将她从那美好的幻想中,无情地拉回了现实。
她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作响、仿佛要贴在后背上的肚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因为发高烧而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儿子狗蛋,和另一个角落里,因为断了腿而躺在草堆上,如同废人一般,哼哼唧唧的丈夫叶明德。
现实,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绝望。
但这巨大的落差,没有让三婶清醒过来。
反而让她将所有的不幸,都更加疯狂地,归咎到了叶家的身上!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惨,全都是叶家害的!
只要叶家倒了霉,只要叶家家破人亡了,自己所有的苦难,就都会结束!
安国公府的大将军,就是她唯一的希望!是来拯救她脱离苦海的神兵天将!
这种偏执而又疯狂的信念,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快了!就快了!”
她抱着自己冰冷的双臂,在小小的破庙里,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她的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等大将军一到,你们叶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我要看着你们哭!看着你们跪地求饶!看着你们死!”
她因为对叶家即将倒霉的强烈期待,而兴奋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
从那天起,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跑到清河镇的镇口,像一尊望夫石一样,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期待着那支她幻想中的“正义之师”的到来。
饿了,就去垃圾堆里翻点吃的。
渴了,就去喝路边的臭水。
她不在乎自己有多狼狈,不在乎别人看她那如同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等。
等着看叶家倒霉。
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黄昏。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血红色。
远方的官道上,忽然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
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骑兵,护送着一辆装饰华丽,但风格却异常硬朗的巨大马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队伍,军容严整,煞气冲天,一看就知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霸气十足的大字——
“安”!
三婶看到那面旗帜,那双早已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像一个赌徒,看到了自己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后一张牌。
她发出了疯子般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叶家!秦秀莲!你们的死期到了!到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萧瑟的秋风中,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