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勋屏退左右,急切询问:“人安顿好了?有没有尾巴跟着?”
“回禀大人,何将军已入城。”
信使回答稳妥。
“路上可见有人窥探?”
尹勋问得细致。
他最怕的就是走漏风声,一旦他与何进勾结之事曝光,他也脱不了干系。
“小人行事谨慎,前后确认无误,绝无旁人跟随或目击。”
听到这句保证,尹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点了点头。
“何进吃穿用度,全由你盯着采买。
记得送过去的时候别留痕迹,更别让旁人瞧见。”
“属下记下了。”
“滚吧。”
尹勋前脚刚走,后脚御书房里就炸了锅。
刘宏气得把奏折摔了一地,郭胜这帮太监跪在地上,头垂得比鸡啄米还快,连呼吸都憋着,生怕喘气声大点成了催命符。
“逆贼!竟敢谋反!”
皇帝眼珠子通红,指着空荡荡的殿外骂道,“朕把兵权塞他手里,那是信他!结果他想夺朕的江山?抓不到他,朕誓不罢休!”
之前按名单清理何进党羽时,确实揪出几个侍卫和勾结的文官,可人还没搜到正主。
就在刚才,去何府围捕的人回来了。
回话的那个小太监抖如筛糠:“皇……皇上,何进跑了。”
刘宏瞳孔猛地一缩。
郭胜更是背脊发凉。
他的动作够快了吧?诏令下去半个时辰内,禁军就该封门了,怎么还能让这老狐狸溜了?
“给我找!”
皇帝吼得嗓子都劈了,“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可惜,皇帝还是漏算了一步。
宫里早有尹勋的眼线。
皇宫大门刚关,消息就传到了尹勋耳朵里。
等禁军包围何府时,人早就换装消失在巷子里了。
这种猫鼠游戏玩了半个月。
何进像幽灵一样,每次都能在搜查网合拢前消失无踪。
而那些留在宫里的死士,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看着毫无进展的案卷,刘宏觉得再查下去也没意思了。
一个废人,翻不起浪。
于是,这事就这么烂尾了。
与此同时,吕辙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
听尹勋汇报说皇宫那边风头过去了,何进暂时安全,他便动了出门的念头。
顺便去看看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大将军。
顺着尹勋给的线索,吕辙在一处偏僻院落前停下。
抬手,敲门。
里面的何进这几天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睡觉睁着眼,吃饭咽不下。
哪怕是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尤其是敲门声,简直是噩梦的前奏——这意味着又要跑路,又要躲藏。
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对于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何进,开门,我是吕辙。”
外面传来沉稳的声音。
何进没敢立刻应声,透过门缝往外瞅。
确认是吕辙那张脸后,他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暗卫埋伏,这才颤抖着手,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开了。
吕辙打量着眼前这人,眉头微皱。
这还是半个月前那个权倾朝野的何进吗?
衣服破烂不堪,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颓废。
哪还有什么大将军的威风?简直像个乞丐。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吕辙问。
何进看着光鲜亮丽的吕辙,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自己不听劝告,非要跟皇帝硬碰硬。
如今,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而当初苦口婆心劝他的人,却活得滋润自在。
一股酸楚涌上喉咙,何进苦笑一声,没说话。
何进枯坐在床榻边,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悔意。
“若当初肯听进你与尹勋的半句劝告,我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自嘲地冷笑一声,眼角泛起红血丝。
“我太过自负,竟天真地以为自家府邸铁桶一般,绝无内鬼可言。”
“如今看来,全是我的错。”
想起那晚,何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悔恨撕裂。
若非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计划书随手搁在案头,任人取走,何至于此?
吕辙静静听着,片刻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
“你的伤,可曾痊愈?”
何进这才恍然想起,那夜吕辙为护住计划图纸,与刺客搏杀受了伤。
吕辙活动了一下手腕,神色轻松。
“早已无碍。”
话锋一转,他压低声音道。
“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外界风声渐缓,皇宫那边已撤去了一半看守你的禁卫。”
“你大可以安心歇息,不必再如惊弓之鸟。”
何进紧绷的肩膀刚想松懈下来,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道黑影。
“那我的人呢?”
他颤声问道。
吕辙避开了他的视线,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惋惜。
“全死了。”
“名单之上那些人,无一幸免,皆被陛下亲手处决。”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何进心上。
苦涩蔓延开来,他却无力反驳。
一切灾祸,皆因自己一时眼盲心瞎,才累及无辜性命。
“此事暂且不提。”
吕辙站起身,整理衣袖,目光扫过四周阴暗的角落。
“即便守卫减少,你也莫要轻易露面。”
“天底下眼睛多的是,宫里的眼线遍布各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何进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死灰般的沉寂。
“多谢提醒。”
吕辙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门外,尹勋早已等候多时。
见吕辙归来,他立刻迎上前去,眉头紧锁。
“人怎么样?”
“活着,只是状态极差。”
尹勋闻言,长叹一口气。
“遭遇如此大变故,岂能容人完好无损?”
“说到底,这是他自己作的孽。”
“若能早点听从我们的警告,哪怕只信一半,结局也不会这般凄凉。”
吕辙同样叹息。
回想那晚,若何进能严防死守,加强内查,而非固执己见,局势或许还有转机。
可惜,没有如果。
“好在,计划书上并未留下我们的痕迹。”
尹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语气中仍带着一丝后怕。
“那些同党也未曾供出我们。”
为了掌握宫内动向,尹勋安插的暗桩每日汇报数次,甚至多达三四次。
前几日,他整夜难眠,噩梦连连,总梦见自己被押赴刑场斩首。
直到近日,皇帝对何进的追究力度减弱,他的心神才稍稍安定。
此时,吕辙忽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宫内目前是何光景?”
他最担心的,便是文人集团突然发难,将他彻底曝光。
尹勋深知他的顾虑,正准备详细道来……
尹勋端起茶盏,指尖轻轻叩击杯沿。
“放心,眼线每日都会递回宫内的密报。
风平浪静,暂无异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至于那份失窃的计划书……源头在郭胜那边。”
对此,尹勋神色未变。
皇宫内部布下的网,必然延伸至宫外。
这是一场速度与耐心的博弈,谁先落子,谁就占得先机。
吕辙闻言,眉梢微挑,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外。
“又是郭胜。”
他冷笑一声,“如今他在圣上跟前极受重用。
恐怕那吹枕边风的主意,正是出自他手。”
想到何进得知 后的反应,吕辙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段时间,你暂且留在我府中。
切勿露面。”
尹勋语气笃定,“一旦有风吹草动,我自会通知你。”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氛围却截然相反。
夜色深沉,郭胜的宅邸内烛火摇曳。
一名十常侍满脸戾气,猛地拍案而起:
“郭公公!何进那厮不死,我等寝食难安!”
此人向来与何进不对付。
平日里见面便剑拔弩张,更别提如今何进意图将他们赶尽杀绝。
恨意如野草疯长,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碎尸万段。
其余几名宦官纷纷点头附和,眼中满是怨毒。
“不错,何进一日不除,我们便如芒在背。”
有人试探着开口:“郭公公,您再想想办法。
我看何进已是强弩之末,手下亲信被擒,幕僚散尽,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郭胜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想杀吗?当然想。
可问题在于——人呢?
找遍了天涯海角,也寻不到何进的踪迹。
这种无力感,让郭胜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良久,他才长长叹息一声:
“皇上正为东江水患、西仓缺粮焦头烂额。
何进潜逃已久,耗费巨资无果,圣心本就厌烦。”
郭胜摇了摇头,眼神警惕:
“此时若再进谗言,恐遭反噬,项上人头不保。
此事需缓一缓。”
众宦官闻言,面露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