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怎么听说,你近日却与那些清流言官打得火热?”
这一问,便是实锤。
吕辙心中大定。
刚才那句半真半假的交代,不过是他抛出的诱饵。
若真是自己人,必会顺着台阶下;若是外人,定会抓住把柄穷追猛打。
眼前这人追问的细节,恰恰暴露了他背后的主人——郭胜。
李隆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质问,都在吕辙的算计之中。
既然底牌已明,那就不必再演了。
吕辙突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狂傲:
“蠢货!你懂什么!”
他向前迈出一步,气势竟压得李隆连连后退。
“我混迹于文人之间,是为了替公公搜集情报!你若不信,大可去问问郭公公本人!”
“现在立刻放了我!”
吕辙双目圆睁,厉声喝道:
“否则,等我回去,定要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番表态,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李隆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原本神色慌张的男人,转眼间竟变得如此强硬。
更重要的是,李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试探性的追问,早已将主子的名字和盘托出。
他以为自己在审问犯人。
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被看穿底细的小丑。
高手过招,往往只在电光石火间。
李隆此刻双腿发软,底气不足。
比起吕辙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他差得太远。
被对方这一声断喝,他心虚得厉害。
因为吕辙句句属实。
幕后 ,正是郭胜。
当初指使这一切的,也是这位大内总管。
如今吕辙当众亮明身份,还搬出郭胜这尊大神。
李隆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迅速收起手中利刃。
但他并未立刻放人,而是在原地来回踱步。
脚步虽乱,眼神却透着审视。
再看吕辙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他不信也得信了。
于是快步上前,一边解开绳索,一边赔笑解释。
“大人,这都是误会啊!”
“小的真不知您是郭公公门下。”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绑您这根葱。”
“其中有隐情,待会儿慢慢说。”
绳索落地。
吕辙重获自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拳打脚踢。
发泄够了,才冷哼一声。
“好大的狗胆!”
“少拿那些废话搪塞本官。”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必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
剑锋森寒,直接抵住李隆咽喉。
只离皮肤半寸。
李隆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
吕辙盯着他那狼狈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怕了?”
“刚才把我捆得那么紧,差点还要动刑。”
“这笔账,你想这么算了?”
他故作雷霆之怒。
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想引蛇出洞。
李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吓得只会磕头求饶。
他知道,眼前这人真敢动手 灭口。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理智。
吕辙对求饶置若罔闻。
他冷笑着举起长剑,作势欲砍。
就在剑刃即将落下之际。
一声暴喝炸响。
“住手!”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吕辙动作一顿,侧首望去。
只见郭胜领着一群太监,大摇大摆闯入牢房。
径直走到吕辙跟前。
看清来人是谁。
吕辙心中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
又是郭胜设下的局。
所谓考验,不过是幌子罢了。
吕辙把刀往怀里一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反倒是一脸茫然地瞅着郭胜。
“哟,这不是郭公公么?”
他故作惊讶地瞪大眼:“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话一出,郭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但他谁也不给看,硬是把腰板挺直了,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架势。
“吕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郭胜指着地上的李隆,语气严肃得仿佛要治罪:“天牢重地,你也敢动私刑?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说罢,他还假惺惺地伸手去搀李隆。
吕辙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炸开了锅。
“公公您有所不知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委屈和愤慨:“这 莫名其妙把我绑在这儿,连个理由都不给!指不定是谁在背后搞鬼,简直太欺人太甚!”
“今日若不宰了他,我这口恶气难消!”
“我还要面圣告御状,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想害我吕辙!”
这番表演,全是为了演给郭胜看的戏码。
郭胜听得连连摆手,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你没出事就是万幸。
这事儿翻篇吧,别闹大了。”
说完,他顺手拍了拍吕辙肩膀,借机把人拉到角落。
压低声音道:“吕大人,你来洛阳日子不短了吧?”
“洛阳的水有多深,你该清楚。”
“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谁也摸不透。”
“有些忌讳,碰不得。”
话里话外,警告意味浓重。
可吕辙压根不吃这一套。
他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吕辙好歹也是一方诸侯,到了洛阳竟被如此折辱?”
“这口气我咽不下。”
“今天必须跟皇上说个明白,这人,我也绝不轻饶。”
说着,吕辙作势又要动手。
郭胜彻底没了耐心,厉声喝道:“够了!别在这胡搅蛮缠!”
“实话告诉你,这事是我让人干的。”
“这下你信了吧?”
见郭胜主动摊牌,吕辙立马换上一副震惊又受伤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郭胜:“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您为何要这般陷害我?”
郭胜连忙摆手解释:“误会,都是误会。”
“我没说要害你。”
“只是最近风声紧,听说你跟那帮文人走得挺近。”
“不仅如此,你还参加了何进的宴会。”
提到这个名字,郭胜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何进是你死对头,这点你比我清楚。”
“我不考验考验你,难道等着被你背刺吗?”
吕辙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是场试探!公公高见!”
他语气夸张,眼神里满是“受教了”
的感激,随即话锋一转,肩膀垮了下来:“既然只是考验,那臣便无话可说。
不过……”
他后退半步,拱手作别,语气凉薄:“往后这差事,臣不想干了。
毕竟人心隔肚皮,公公这般防着,臣心里也不痛快。”
说罢,他转身欲走,脚步迈得决绝。
一只胖手突然横空伸出,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郭胜脸上的假笑瞬间堆满褶子,连声安抚:“哎哟,李大人何苦动怒?宦官这行当,水深得很。
外人恨我们入骨,里头的人心更黑。
若不层层筛选,谁能把命交托?”
他压低声音,透着几分推心置腹:“刚才那一出,不过是过场。
你做得很好,我没看错人。
那些腐儒那边,你尽管去混,只要关键时刻递个信儿就行。”
吕辙冷笑一声,眼底一片冰寒:“公公莫要哄骗。
为了摸清文官底细,我确实与他们走得太近。
换做是我,也会疑神疑鬼。”
见火候差不多了,郭胜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非我不信,是规矩如此。
如今你既已通过,便是自己人。
况且,若真要埋伏,早该报备才是。”
吕辙挑眉,似笑非笑:“公公忘了?当初建议我潜伏进去的,正是您本人。”
郭胜动作一僵,尴尬地咳嗽两声:“瞧我这记性!对对对,是我说的。”
他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般随意:“既如此,以后你在文人圈子里做什么,我都管不着。
只要你不是瞎闹,有要紧事通知我即可。
这样总行了吧?”
吕辙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大公如此给面子,我再矫情,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他收起冷脸,赔笑道:“往后,还望公公多多照拂,彻底信我一次。”
郭胜闻言,仰头大笑,笑声震得胸腔颤动。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昨日恩怨烟消云散。
只有彼此清楚,那层薄薄的信任纸,随时可能被捅破。
戏演完了,吕辙不再纠缠李隆,随手将刀扔在一旁。
李隆捡起刀,面无表情地向郭胜抱拳,随即转身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吕辙才转向郭胜,深深一揖。
“公公恕罪。”
他神色恭谨:“此前不知黑衣人与内侍皆是公公麾下,一时冲动,杀了不少人。
还请您海涵。”
茶盏搁在案上,发出轻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