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何进身侧站定,压低声音道:“方才确实听见门外有动静,本想开窗瞧瞧,现在看来,多半是我疑心生暗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把这事揭了过去。
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角落阴影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呼气。
襄楷僵在原地,后背早已湿透。
他原本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谁能想到吕辙的直觉敏锐如妖?
刚才若非跑路速度快,此刻恐怕已经人头落地。
想起那惊天一瞥,襄楷双腿发软,再不敢逗留半分。
好奇心在那种生死威胁面前,显得如此廉价。
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何府大门。
随着脚步声远去,书房内重归死寂。
何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诸位,介绍一下。”
他指向身旁之人,“这位便是吕辙大人。”
话锋一转,音量提高了些许,“此人身怀绝技,绝非池中之物。”
“从今日起,他正式并入我这一脉。”
“有他在手,诛杀阉竖不过是囊中取物之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显然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投名状。
何进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屋内回荡。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转过头去打量这个新人。
谁也没想到,吕辙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竟能换来大将军如此级别的信任。
一时间,奉承声此起彼伏,虽然大多虚情假意,但场面功夫做得十足。
就在气氛热烈之时,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何进提起卧底一事时,眼神似乎有些闪烁。
众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何进口中那个潜伏在宦官集团的棋子,到底是谁?
吕辙这人,办事向来利落。
刚才那一番操作,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他把自己推到了台前,摆明了就是要坐实“卧底”
的身份。
厅堂内死寂了一瞬。
随后,一道道目光交织在一起,彼此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恍然大悟后的信服。
他们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既然连吕辙都亲自下场,那这消息绝对错不了。
他就是潜伏在宦官集团内部的钉子。
这份魄力,让在场众人不禁暗自心惊,同时也生出一股敬佩之意。
吕辙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何进开口引荐的那一刻起,他的底牌就已经掀开了一半。
想藏?早就藏不住了。
但他不在乎。
比起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眼前这群人更让他觉得踏实。
至于那个叫襄楷的家伙?哼,滚得越快越好,省得碍眼。
既已摊牌,索性顺水推舟。
吕辙神色从容,朗声道:“诸位既然信我,那我也把话撂这儿。
往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铲除阉党,匡扶汉室,此乃大义。
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那帮祸国殃民的太监,一个也跑不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义正辞严。
虽是老生常谈的官样文章,但架不住吕辙气场足,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共识,就此达成。
何进大手一挥,示意落座。
吕辙毫不客气,径直在最靠近何进的位子上坐下。
这一举动,无声地宣告了他的特殊地位——他是核心中的核心。
待众人安顿好,何进环视一周,沉声道:
“今日到此为止。
相识已毕,目标既定。
具体的部署,容我稍作推敲,再行发令。
天色已晚,各位请回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
众人依言告退,脚步轻缓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书房门扉合上,喧嚣退去。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三人。
吕辙、何进、尹勋。
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吕辙身子前倾,盯着何进的眼睛,单刀直入:“将军,别绕弯子。
你对付那帮阉竖,到底有什么打算?”
曲终人散,余音未了。
吕辙再也按捺不住,直奔主题。
诛杀宦官,这可是掉脑袋的大逆之事。
若是没有周密的布局,光凭一腔热血,那就是送死。
何进闻言,眉头紧锁,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我要是有现成的法子,刚才不就说了?何必浪费口舌。”
虽然目标一致,但执行起来难如登天。
何进揉了揉太阳穴,坦言道:“目前还没个头绪。
你若是有好点子,不妨说来听听,咱们集思广益。”
他对吕辙颇为看重,认为此人才智过人,或许能给出破局的关键。
谁知吕辙只是淡淡一笑,摇头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正在琢磨,暂无良策。”
吕辙这话一出,何进脸上并没显露半分恼色。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行吧。”
何进微微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既然这样,方案我来出。
只要定下计策,咱们立刻动手。”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又补了一句:“今日时辰已晚,二位先回府歇息,明日再议。”
话里话外,皆是逐客之意。
吕辙与尹勋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两人起身告辞,步伐稳健,未露丝毫异样。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昏暗静谧。
尹勋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身旁青年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
“今天倒是长见识了。”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面对何太傅不卑不亢,回头又能跟良玉那小子过招,没给我丢脸。”
“这顿饭吃得惊心动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结局圆满,你运气不错。”
吕辙闻言,神色放松了几分。
他拱手道谢:“若非尹兄暗中相助,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尹勋随意挥了挥手,笑意不达眼底。
“少来这套。”
他正色叮嘱:“今日过后,你算是正式入了文人圈子的门槛。”
“何进对你满意,那是另一回事。”
“这潭水深得很,别以为进了门就万事大吉。”
“这里面鱼龙混杂,有人清正,便有人眼红。”
“嫉妒心起来,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尹勋在朝堂混迹多年,见过的坑不少。
吕辙点头应是,眼神清明。
他在并州闯荡日久,那些尔虞我诈的把戏,见得多了。
心里有底,自然不惧。
见对方沉稳,尹勋心中大石落地。
不多言,不多语。
马车很快停在尹府门前。
吕辙扶人下车,转身离去。
刚行至自家宅院附近,脚步猛地一顿。
夜色如墨。
前方黑影幢幢。
三五人影聚在巷口,静静伫立,仿佛在此等候多时。
吕辙眉头紧锁。
前几日才遭遇过暗算,如今这敏感时刻,出现不明人物,绝非巧合。
警惕之心瞬间拉满。
他勒住缰绳,驱马缓缓后退半步。
借着阴影掩护,眯起双眼,细细打量。
这些人影静止不动,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夜色深沉,府邸外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
吕辙站在暗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
那是一群身穿宫装的小太监,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眉头微蹙。
这群内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转念一想,倒也不足为奇。
如今他身居高位,乃是朝廷重臣。
若真是圣上召见,派几个贴身伺候的人来传话,合情合理。
想到这儿,吕辙心头的戒备消散了几分。
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扶正衣袖,缓步走向自家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脚刚踏上台阶的瞬间,那几个太监像是接到了指令,瞬间围拢上来。
为首的那位公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哎呀,吕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他搓着手,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
“咱家在这风口里站了大半宿,就为了等您呢。”
这副殷勤劲儿,反倒让吕辙浑身不自在。
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眼。
这张脸他很陌生。
完全不记得曾在宫中见过此人。
既无旧交,又无恩惠,这些人图什么?
没等他开口询问,那公公便抢先一步解释道:
“大人莫要疑惑,奴才可是御前红人。”
“今日奉旨前来,特意等候已久。”
“只道是大人在外耽搁,未曾想竟至此刻才归。”
吕辙双手背在身后,神色警惕。
“怪事。”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你是宫里的人,与我素不相识。”
“深夜在此守候,所为何事?”